他從前也是三千混沌魔神之一。但他不是最強的那個，甚至不是中等偏上的那個。
他是仙道魔神——三千魔神中最弱的那一檔。
盤古手持開天斧時，他連站在盤古面前的資格都沒有。他只敢躲得遠遠的，在混沌邊緣瑟瑟發抖。
後來盤古開天，三千魔神被開天斧的餘波掃死了大半。他活了下來，不是因為強，而是因為自己躲得夠遠。那時的自己，純屬路邊一條。
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了什麼是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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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來就是爭。合道就是爭。把整個洪荒天道的權柄握在手中，就是爭。
他不是生來就是天道的。他是爭來的。從一個最弱的仙道魔神，爭到今天的洪荒天道。
所以當昊天對瑤池說完那番話的時候，紫霄宮中，傳出一聲低沉而緩慢的嘆息。
不是無奈。
是認可。
「善。」
鴻鈞只說了一個字。
他沒有說更多。但那個「善」字，在空寂的紫霄宮中迴蕩了很久。
天幕上，畫面還在繼續流轉。可天幕之下，洪荒萬靈的心境，已經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他們看向天幕左邊那個玄衣青年的目光，變了。
天幕未曾消散。
那道橫貫天穹的金色光幕靜靜懸垂，上一輪畫面中昊天那句「我依舊在爭」的餘韻還在洪荒萬靈心頭迴蕩。
散修們尚未從那一番話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截教弟子們還在咀嚼那個「爭」字的千鈞分量。
天幕又開始動了。
這一次，先亮起來的依然是右邊。
那是原初洪荒的紫霄宮。混沌深處，三間草廬，一方石台，與天幕此前展示的一般無二。鴻鈞老道人依舊是那身灰布道袍，手持拂塵，在宮中端坐。
可今日的紫霄宮，與往日有些不同。
宮門外，有客來訪。
來人身著五色道袍，周身流轉著五行輪轉的道韻，氣息深邃如淵。他站在紫霄宮門前，抬手輕叩門扉，聲音溫和：「鴻鈞道友，五行來訪。」
門內沒有回應。
紫霄宮中，少年昊天和少女瑤池正縮在門板後面，兩雙眼睛瞪得溜圓，大氣都不敢出。昊天透過門縫往外瞄了一眼，隨即飛快地縮回頭來，壓低聲音道：
「又是一個混元金仙……如此嚇人。」
瑤池攥著他的袖口，聲音發顫：「怎麼辦？師父不在家，我們開不開門？」
「開什麼開！」昊天咬著牙。
「你忘了上回陰陽老祖來的時候，光是往門口一站，咱倆就被那氣息壓得站都站不穩。萬一這回來的是師父的對頭呢？咱們兩個天仙修為，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擋不住。」
瑤池小臉煞白，拼命點頭。
門外，五行老祖等了片刻，又輕輕叩了叩門，隨即搖頭失笑，也不強求，轉身化作一道五色長虹，遁入混沌深處。
兩個小人兒這才鬆了口氣，癱坐在地上。
畫面一轉。
又一日，陰陽老祖來訪。同樣的叩門，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兩個少年少女躲在門後瑟瑟發抖。
陰陽老祖在門外站了半晌，苦笑著搖了搖頭，留下一句「鴻鈞道友的童子倒是謹慎」，便飄然而去。
再一日，乾坤老祖來了。他性子急，敲了兩下門沒反應，索性扯開嗓子喊了兩聲「鴻鈞老兒」，嚇得門後的瑤池差點沒哭出來。
昊天死死捂著瑤池的嘴，自己的手也在抖。乾坤老祖喊完也沒轍，嘟囔著「這老道又跑哪兒去了」便走了。
造化老祖來得最勤，幾乎每隔千年便來一次。可每次都是吃閉門羹，兩個小童子無論如何也不敢給這些混元金仙開門。
天幕之下，已有散修暗暗點頭——這倒也不能怪昊天瑤池膽小。
天仙修為對上混元金仙，那差距比螻蟻和大象還大。
這些老祖若真有惡意，吹口氣便能讓他們形神俱滅。不開門，是最穩妥的做法。
可緊接著，畫面忽然一暗。
一股濃郁的魔氣從混沌深處翻湧而來，漆黑如墨，粘稠如血。
那魔氣所過之處，混沌亂流都被侵蝕出嘶嘶聲響，仿佛連虛空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魔氣在紫霄宮門前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身穿黑袍的男子。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四十歲，五官深邃，稜角分明，眉心一道暗紅色的豎紋如同閉合的第三隻眼。
他周身繚繞的魔氣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腳下站立的石台表面都開始滋滋作響，被魔氣腐蝕出細密的裂紋。
他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做。可那股威壓，比方才幾位老祖加起來都要恐怖。
不是修為更高，而是殺性更重。
魔祖羅睺。
天幕之下，洪荒萬靈齊齊打了個寒顫。凡間百姓只覺得天幕上那黑袍人讓人心裡發毛，可那些修為稍高的修士。
尤其是經歷過龍漢初劫的老一輩散修——看到羅睺的面容時，幾乎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那可是羅睺。洪荒第一魔，曾以一己之力攪得整個洪荒天翻地覆的存在。
龍漢初劫雖說是龍鳳麒麟三族之爭，可三族大戰背後的推手，正是這位魔祖。
那場浩劫殺得洪荒大地四分五裂，龍鳳麒麟三族幾乎滅族，魔祖羅睺之名在那一戰之後便成了禁忌。
雖然天幕上的羅睺顯然是在龍漢初劫之前，可那股魔威，依舊讓人心驚膽戰。
紫霄宮中，少年昊天和瑤池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同時變得慘白。
瑤池的牙齒在打顫：「昊……昊天師兄……那、那是什麼……」
昊天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死死咬著牙關，可雙腿還是在發軟。
那是來自本能的恐懼——天仙修為面對魔祖的威壓，就像一隻兔子面對一頭巨龍，連逃跑的念頭都被碾碎了。
羅睺抬手，敲了敲門。
動作很隨意，甚至稱得上溫和。可每一下敲擊，都讓門板上的仙光劇烈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崩碎。
兩個小童子連滾帶爬地縮到了丹爐後面。
昊天把瑤池護在身後，自己探出半個腦袋，死死盯著那扇門，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瑤池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好在羅睺敲了幾聲，便不再敲了。他沒有像其他老祖那樣轉身離開，而是負手立在門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紫霄宮的草廬，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那道目光仿佛能穿透門板，直接落在兩個瑟瑟發抖的小童子身上。
昊天渾身僵硬。
羅睺在門外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終於轉身離去。
魔氣翻湧，他的身影消失在混沌深處，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話，透過門板傳了進來。
「鴻鈞老兒倒是會養孩子。」
語氣里分不清是嘲諷還是讚許。
直到羅睺的氣息徹底消失，昊天才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瑤池「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天幕之下的眾人看得分明——這兩個小童子，是真的害怕。
不是矯情，不是偷懶，而是發自骨髓的恐懼。天仙對上混元，還是殺孽最重的那個混元，能沒尿褲子已經算他們膽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