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極北之地的風雪,無聲無息地流淌。
轉眼已經是葉靈汐離開的第三年。
這天清晨,極北之地難得的晴朗。
陣法屏障外頭晴空高照,陽光穿過淺藍色的陣法屏障,在陣法內落下一片淺色光影。
冥洲盤坐在訓練場邊緣,閉著眼。
此刻,他的精神圖景之內,黑色汪洋正在瘋狂翻湧。
濁氣凝聚成一道道漆黑的巨浪,從四面八方朝他精神圖景中央的孤島拍擊,如同巨獸啃噬堤岸。
精神圖景之外,他周身的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皮膚下的血管如同黑色的藤蔓般膨脹又收縮。
他的臉頰上,那些曾經消失的畸變紋路正在一條接一條地重新浮現,以極快的速度從脖頸蔓延至額角。
他正在衝擊3S級的境界。
那是哨兵能夠觸及的極限。
整片星際無數哨兵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門檻。
從SS級突破到3S級,難度如同從凡人之軀跨越神域,成功者萬中無一,而失敗的下場只有一個——精神圖景徹底崩毀。
冥洲的額角青筋暴起,唇齒間溢出壓抑的低吼。
凜川等人站在十幾步開外,他們不能再靠近了,那片區域的氣息已經狂暴到讓S級甚至是SS級哨兵都無法呼吸。
時七死死攥著拳,眼眶通紅,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那股狂暴的能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猛地攥住了,一點一點地被壓回去、收束、沉澱,最終徹底沉寂。
冥洲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睜開眼。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極深處的微光變了,不再是潭水般的沉靜,而是一種更深邃的,仿佛能穿透空間的、凜冽的銳意。
他的臉上,詭譎的畸變紋路重新爬滿了半張臉。
他又一次變成了高危哨兵。
但他的氣息不一樣了。
凜川最先察覺到那層微妙的變化,淺色的眼眸里閃爍著震撼:」……成功了?」
冥洲微微頷首。
他沒有說話,垂下眼眸,攤開手掌,然後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掌心合攏的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撕扯了一下,有一道極其細微的黑色裂隙在他指縫間一閃而逝。
空間在那一瞬間被撕開了一道細縫。
又在下一瞬合攏,仿佛從未存在過。
凜川的呼吸猛地凝滯了。
時七還在距離十幾步外的地方站著,銀色的睫毛撲閃了兩下,嘴唇翕動,發出低不可聞的氣音:」……剛才那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看冥洲掌心裡那道已經消失的裂隙。
冥洲低下頭,他感覺到了。
在突破3S級的那一刻,他的精神體幽冥藤二次覺醒了。
覺醒的能力是——空間穿梭。
這個能力就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它存在的意義,藏在那一縷被他日夜感應了整整三年的、微弱的、穿越了茫茫星域的精神連結里。
他閉上眼,將全部感知沉入精神圖景最深處,循著那條幾乎被拉長到了極限的連接,一寸一寸地向前探去。
很遠。
非常遠。
那株幽冥藤分株所在的位置,像是隔著無數層摺疊的空間壁壘,遙遠到讓人幾乎絕望。
但他能感覺到它。
就在那裡,活得好好的,紮根在泥土裡,沐浴在一片金色的花雨之中。
空間穿梭的能力,只要他能感應到,就能順著這股感應穿梭過去。
區別只在於消耗的多少。
他微微動了動意念,試圖順著那縷連接撕開一道空間裂縫。
可是,還沒等他真正動作,他忽然通過那株幽冥藤的分株,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動。
還有從那株幽冥藤的分株上傳來的,格外激烈的情緒。
他停下了動作,抿著唇,嘗試著分析這股情緒。
那是一種興奮的、激烈的,即將重逢的情緒!
冥洲猛地睜開眼。
一截漆黑的藤蔓從他的精神圖景里掙脫出來,以近乎暴烈的速度扎進雪地之中,開始瘋長。
主幹拔地而起,無數分支從主幹的每一寸表面同時炸開,朝四面八方伸展。
下一刻,以幽冥藤為中心,地面冒出耀眼的白光。
刺目的光芒如同極晝的太陽墜落在極北之地的凍土上,將陣法內所有陰影都撕扯乾淨。
時七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裴燼眯起琥珀色的眸子,九睚的腳步倏然頓住。
白光中央,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在從模糊變得清晰。
冥洲的瞳孔劇烈震顫著。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出現了幻覺。
三年了。
他無數次在記憶里描摹過的輪廓,無數次循著那縷微弱的感應去感知另一端的溫度。
可那些都是感知,是隔著無數光年和摺疊空間的迴響。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他面前。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三年前那件雪白的皮毛大衣,兜帽沒有戴,長發被風吹散在肩頭,眉眼彎彎的,像是剛從一場尋常的遠行中歸來。
冥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雙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光影中的女孩,連呼吸都忘了。
他不敢動。
怕一動這個幻境就會碎掉。
怕他只是又一次在精神圖景的邊緣,捕捉到了一縷過於真實的迴響。
怕眼前這道身影其實只是幽冥藤分株傳回的,思念被放大了無數倍之後投射出的幻象。
他看著那道越發清晰的身影。
她還是那么小小一隻,站在極北之地漫天的雪光里。
他看到她也在看她,還對著她彎了彎眉眼。
那笑容和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眼睛彎成月牙,唇角的弧度帶著一點點狡黠和一點點羞澀。
他看到她邁開腳步,朝他走過來。
一步,兩步,三步。
靴子踩在凍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聲音那麼真實,真實到讓冥洲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