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裡，溫青釉還躺在擔架上，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而晃動。
她的手死死攥著擔架邊緣的金屬欄杆，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掐進鐵皮里去。
她的肚子還在劇烈地收縮著，一陣一陣的，毫無規律但兇猛異常。
她的裙子已經被血水和羊水浸透了，濕漉漉地貼在腿上，冰冷而黏膩。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苦心經營的、以為萬無一失的計劃，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
她肚子裡的孩子，跟周宴京沒有半點關係。
她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溫青釉躺在顛簸的擔架上，忽然「嗬」地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怪異，她笑著笑著，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混著額頭的汗水滑進頭髮里。
「假的……」她的聲音又細又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音，「都是假的……」
她的手指從擔架邊緣收回來，攥成了拳頭。
「把他們拿掉！我不要了！這些都不是我的！我不要了——」
旁邊的醫生和護士趕緊撲上來拉住了她的手。
溫青釉的手腕被攥住，整個人被按在擔架上，但她還在掙扎，身體弓起來又砸下去。
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那張曾經精緻漂亮的臉此刻面目全非。
「溫小姐，你冷靜一點！你現在情況很危險，不能這樣！」醫生急聲喊道。
溫青釉掙扎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為肚子又一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她整個人猛地弓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變了調的痛呼。
她的腿不受控制地分開了，她又忍不住開始用力了。
「好疼……」她的聲音變成了哭腔，「好疼啊你們……幫我拿掉這幾個孩子……我不想生了……給我拿掉啊！」
下身傳來一陣撕裂的痛感，溫熱的液體從她身體裡湧出來，混著血和羊水。
淌在擔架的墊子上，把白色的布面洇成了一大片深色。
「已經來不及了。」醫生的聲音很冷靜，「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只能順產。溫小姐，你配合我們的呼吸，不要亂動。」
溫青釉已經聽不清醫生在說什麼了。
每一次宮縮都像是一把鈍刀在她的骨縫裡來回鋸著，她疼得渾身痙攣，眼淚和汗水糊滿了整張臉。
救護車終於到了醫院。
她被推進急救室的時候，產房的燈亮起來，她的腿被架起來。
「溫小姐，孩子頭已經露出來了，你要配合我們的呼吸，用力……」
溫青釉攥著產床兩邊的扶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她不想用力了，她什麼都不想要了，可是她的身體不聽她的。
每一次宮縮來臨的時候，她都忍不住往下使勁，像是要把那個堵在身體裡的東西徹底排出去。
她疼得整個人往上拱，後背幾乎要離開床面，然後又被護士按回去。
第一個孩子出來的時候，溫青釉聽到了一聲細細的啼哭。
但她已經沒有什麼感覺了，她的眼前一片發黑，腦子裡嗡嗡作響，只剩下腹中那陣還在持續翻湧的劇痛。
她生下四個孩子只用了一個多小時，但那一個小時像是把她的整個人生都撕裂了一遍。
孩子生完的時候，溫青釉躺在產床上，渾身濕透，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醫生在進行最後的檢查，眉頭緊皺。
「嚴重撕裂，會陰四度裂傷。子宮脫垂也很嚴重，產後出血量偏大。需要馬上進行修復手術。」
溫青釉閉著眼睛，像是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手軟軟地垂在床邊，指尖微微蜷著，偶爾因為陣痛而抽搐一下。
她的嘴唇乾裂著，泛著白，上面全是被自己咬出來的齒痕。
第二天下午，蘇清嫵出現在了她病房門口。
她是被周宴京扶著走來的，才兩個多月的身孕，她的肚子已經能看出來了。
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裙下面鼓著一個軟乎乎的小弧度，圓潤的，在裙擺上撐起一道柔和的曲線。
她的氣色很好，臉頰透著健康的粉色，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溫柔而恬靜。
周宴京走在她身邊，一隻手虛虛攬著她的腰側，另一隻手替她推開了病房的門。
他看到床上躺著的溫青釉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把蘇清嫵擋在身後。
蘇清嫵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沒事的，我就進去看看。」
溫青釉躺在病床上，整個人像是縮水了一樣，剛生產完不久的肚子依舊乾癟的隆起著。
她聽到腳步聲，慢慢睜開了眼睛。
蘇清嫵正站在床邊，微微俯著身看她。
她離得不遠不近，剛好是那種關切又不失距離的角度。
一隻手搭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神態溫和而安靜。
「溫老師。」蘇清嫵開口了，聲音又輕又軟，「我過來看看你，你好些了嗎？」
溫青釉看著蘇清嫵的臉，這張紅潤的、被愛情滋潤過的臉。
接著又看見她寬鬆裙擺下那一小圈溫柔的弧度。
她的瞳孔猛地縮緊了，整個人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從床板上彈起來，一隻手攥緊了床單，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地抓了兩下。
「你出去——」她的聲音嘶啞而尖銳，「蘇清嫵你這個賤人！你給我出去——」
她的身體猛地一動，牽扯到了下身縫合的傷口，整個人疼得往後一縮，臉上瞬間慘白一片。
但她還在掙扎，手揮舞著想要推開什麼，手腕上的輸液管因為她的動作被扯得亂晃。
蘇清嫵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她嚇到了一樣，往周宴京懷裡縮了縮。
她仰起頭看了周宴京一眼，眼睛裡帶著一點不安和怯意。
周宴京立刻把她攬到了自己身後，另一隻手伸出去擋住了溫青釉胡亂的揮舞。
「夠了。」他的聲音冷而平，「溫青釉，清嫵是來看你的，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算了。」
他攬著蘇清嫵轉身往門口走。
蘇清嫵被他護著往外走的時候，在經過病房門口的時候微微側了一下頭。
目光落在床上那個狀若瘋魔的女人身上，嘴角輕巧地彎了一下。
走廊里，蘇清嫵被周宴京扶著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