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宴京的躁鬱症發作沒有規律，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清晨。
有時候是他從公司回來後坐在沙發上看文件，看著看著忽然就把文件摔了出去。
每到這個時候蘇清嫵就會放下手裡的事情走過去，什麼也不說，只是在他旁邊坐下，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一開始周宴京會甩開她，甚至會吼她「滾」。
蘇清嫵就真的起身走開，但不會走遠，站在幾步之外的地方看著他。
等他那陣最猛烈的暴怒過去之後，她會重新走回來。
這次她會更近一些，坐在他身邊，伸手把他因為砸東西而劃傷的手指握在手心裡。
「周先生，別這樣。」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棉花一樣，「不要傷害自己。」
周宴京的呼吸還很重，胸膛起伏著，但手指在她掌心裡慢慢鬆開，不再攥緊了。
蘇清嫵低頭看著他指縫間滲出來的血珠，從茶几抽屜里拿出醫藥箱，用棉簽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給他消毒。
她低著頭處理傷口的時候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神情溫柔而專注。
周宴京看著她，暴怒過後的大腦一片空白。
心底那些翻湧的情緒慢慢沉澱下去，只剩下她低垂的睫毛和她指腹的溫度。
他會在她包紮到一半的時候忽然伸手把她攬過來，抱在懷裡，把臉埋進她頸窩。
蘇清嫵被他拉得一個踉蹌，手裡的棉簽掉了，但她沒有掙扎，就那樣安靜地讓他抱著。
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沒事了，周先生，我在這兒呢。」
周宴京的臉埋在她肩膀上，她感覺到那一塊皮膚被什麼東西洇濕了。
她沒有低頭去看，只是把手抬起來，撫上他的後腦勺，指尖輕輕穿過他的髮絲，一下一下地捋著。
有一次他發病的時候把茶几掀翻了，杯子裡的熱水潑出來，燙了蘇清嫵的手背。
她咬著牙沒吭聲，等安撫好他之後才去廚房沖冷水，手背紅了一大片，起了幾個透明的小水泡。
周宴京過了好久才注意到。
他盯著她手背上那幾個水泡看了很久，目光很沉，壓得蘇清嫵有些不自在。
她把手縮回身後，對他笑了一下：「沒事的，不疼。」
周宴京沒說話，但第二天，蘇清嫵的床頭就多了一管燙傷膏。
她開始在他發病的時候給他泡熱牛奶，裡面加一點蜂蜜，溫度剛好是入口不燙的。
她把牛奶端到他面前，蹲在沙發旁邊，仰著臉看他，眼睛亮亮的，語氣軟軟的：「周先生，喝一點好不好？喝了會舒服些。」
周宴京盯著那杯奶看了一會兒，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兩口、三口，直到杯子見底。
蘇清嫵接過空杯子的時候笑了一下，笑得眉眼彎彎。
她也會在他徹夜失眠的凌晨，從自己房間裡出來，抱著一條薄毯走到客廳。
周宴京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沒開燈，滿屋子的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
蘇清嫵走過去，把毯子搭在他腿上，然後在他腳邊的地毯上坐下來，後背靠著沙發，腦袋偏過來靠在他的膝側。
「周先生，我陪您坐一會兒。」
她也不多說話，就那樣靠著他，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有時她會真的睡著，腦袋從他膝側滑下來，枕在他的大腿上，睡得毫無防備。
周宴京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手指動了動，最後落在了她的頭頂，只是輕輕地碰了碰她的發頂。
蘇清嫵感受著那隻手落在自己頭頂的重量，很輕，但帶著溫度。
她在心裡對系統說：「系統，差不多了，他已經開始依賴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蘇清嫵的孕期反應開始出現了。
最開始是晨起噁心。
她那天早上起來刷牙，牙膏的薄荷味衝進鼻腔，她忽然彎下腰，對著洗手池乾嘔了好幾下，嘔得眼眶都紅了。
她扶著洗手台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鏡子裡臉色發白的自己，伸手摸了摸小腹。
「系統，」她在意識里說，「你這假孕還挺逼真的。」
系統帶了一點得意的語氣：【那是自然，好孕生子系統主打的就是一個真實。】
【從生理反應到孕檢指標，全周期模擬，保准連最精密的醫療設備都查不出來。】
蘇清嫵摸了摸肚子，那股噁心的感覺還沒有完全褪去，胃裡一抽一抽的翻湧著。
她打開洗手間的門走出去，周宴京正好從臥室出來，看到她臉色不太好的樣子，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
蘇清嫵搖了搖頭，笑了一下，說可能是昨天吃壞了東西，沒事。
當天下午她就去藥店買了驗孕棒。
走到藥店櫃檯前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臉上適時地浮起一層薄紅，聲音小小的：「您好，我想買……驗孕棒。「
店員看了她一眼，年輕女孩，穿著淺色的針織開衫，面容清純，神情緊張，一看就是第一次買這種東西的人。
店員好心地多給了她一支，說多測一次准一些。
蘇清嫵紅著臉道了謝，把東西塞進包里匆匆離開。
回到家的時候周宴京還沒回來。
她在洗手間裡拆開包裝，按照說明書上的步驟操作，然後把驗孕棒放在洗手台上，坐在馬桶蓋子上等。
系統說：【宿主，其實不用測，結果我可以直接模擬出來。】
蘇清嫵說：「我知道，但我得演得逼真一點才行。」
三分鐘之後，驗孕棒上出現了兩條紅槓。
蘇清嫵將驗孕棒攥在手心裡，在洗手間裡來回走了幾圈，坐立不安的樣子演得惟妙惟肖。
然後她推門出去，把那支驗孕棒藏進了衣櫃最裡面疊好的毛衣之間，又拿了幾件衣服蓋在上面。
做完這一切，她坐在床邊，忽然對系統開口：「溫青釉什麼時候回來？」
系統沉默了一瞬，然後說：【宿主，正要告訴您，溫青釉的航班定在明天下午三點落地。】
【她已經接受了京大舞蹈系的特聘教師職位，下周一正式到校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