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如今每日下朝後必來坤寧宮坐一坐。
有時手裡還捏著沒批完的摺子,便坐在她旁邊的軟榻上。
一隻手拿著硃筆批閱,另一隻手伸過去貼在她肚皮上。
他批摺子的時候眉頭微微擰著,可手掌覆在她肚子上的動作卻穩而輕。
蘇清嫵有時候靠在他身邊繡花,繡著繡著便覺得肚皮上那隻手停了。
抬眼看去,他正低頭盯著她的肚子,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陛下看什麼呢?」她笑著問。
蕭珩收回目光,若無其事地重新提起硃筆:「沒看什麼,你繼續繡。」
可他那隻手又重新貼了上來,掌心溫熱的,像一隻懶洋洋的小爐子擱在她肚皮上。
到了第六個月的時候,蘇清嫵已經沒法像從前那樣坐著繡花了。
肚子太大了,頂在繡架前面,手夠不著繃面的最遠處。
她只好把繡架搬到軟榻上側躺著繡,歪著身子,肚皮擱在軟枕上,手指捏著針一針一針地慢慢走。
蕭珩看見她這副彆扭的模樣,便下旨讓內務府特製了一隻可以架在腹前的繡架。
底下有個彎彎的托板,剛好卡在她肚皮下方,把肚子穩穩地托起來。
蘇清嫵第一次用那隻特製的繡架時,窩在軟榻上笑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和肚皮上那隻小巧的繡架,覺得又好笑又暖心。
春杏在旁邊也跟著笑,說陛下對娘娘當真是上心極了,連繡架都要親手畫樣子讓工匠去打。
到了第七個月末的時候,蘇清嫵便不大出門了。
每日只在坤寧宮的正殿裡走幾圈,春杏秋桃一左一右地扶著,她的肚子實在太大了,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
夏日的日頭毒辣,正殿裡擺了好幾盆冰塊才勉強涼快下來,她坐在冰盆旁邊,端著蓮子羹慢慢地喝。
肚子圓鼓鼓地挺著,她自己倒不覺得什麼,春杏在旁邊看著直心疼。
這日傍晚,蕭珩處理完政務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進門看見蘇清嫵正靠在軟榻上,側臥著,肚皮擱在軟枕上面,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她如今側臥的時候肚子能擱下整整一隻軟枕,那圓鼓鼓的弧面把枕面壓得陷進去一個深深的窩。
她的呼吸很輕,嘴角微微翹著,大約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蕭珩在榻邊坐下來,看著她安靜睡著的模樣,伸手輕輕把她額前垂落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
他的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時候,她微微動了動,然後慢慢睜開眼,看見是他,便彎了彎嘴角:「陛下回來了。」
「嗯。」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今日怎麼樣?」
「還好。」蘇清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就是在裡面翻得厲害,從早上折騰到下午,方才才消停了一會兒。」
蕭珩的手貼上去,掌心裡的那個小東西大約是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又慢吞吞地動了一下,在他掌心裡頂出一個圓圓的鼓包。
他沒有收回手,就那麼靜靜貼著她溫熱的肚皮,指尖沿著那道弧面的邊緣輕輕劃了一圈。
日子晃晃悠悠地又滑過去一個多月。
到了第九個月頭上,蘇清嫵的身子徹底笨重起來。
蕭珩幾乎把所有政務都搬到了坤寧宮處理。
御書房離得遠,他不放心,便讓內侍把奏摺一摞一摞地抱到坤寧宮正殿的案上。
他批摺子的時候,蘇清嫵就靠在旁邊的軟榻上。
兩個人隔著一盞茶的距離,安安靜靜地各自做各自的事。
偶爾蘇清嫵翻個身,他便抬起頭來看一眼,確認她安好,再低下頭去繼續批閱。
有一回夜裡蘇清嫵翻身的時候輕輕哼了一聲,蕭珩立刻從半夢半醒中坐起來,手探過去摸她的肚子。
「怎麼了?疼了?」
蘇清嫵被他嚇了一跳,連忙握住他的手。
「不疼不疼,妾身不疼,就是翻身的時候壓著了肚子,陛下別那麼緊張嘛。」
蕭珩在黑暗中坐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躺下來,把她連人帶肚子攏進懷裡。
他的掌心貼著她的肚皮,像是確認了什麼似的長長鬆了口氣。
「它什麼時候才肯出來?」他把臉埋在她發間,悶悶地問。
蘇清嫵被他這句話逗得笑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快了,太醫說就這幾日了。」
果然就這幾日。
那是八月初的一個清晨,天剛蒙蒙亮,蘇清嫵被腹中一陣熟悉的酸脹感鬧醒了。
她躺在床上安靜地感受了一會兒,那陣收縮雖不劇烈,卻是極有規律的。
隔一盞茶的功夫就來一次,每來一次都帶著一種往下墜的沉甸甸的力量。
她知道,自己是要生了。
她輕輕推了推身邊還在睡著的蕭珩:「陛下……妾身好像要生了。」
蕭珩幾乎是瞬間就睜開了眼,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剛醒的迷濛。
他坐起來看了她兩息,然後立刻翻身下床,「春杏!去叫太醫和產婆!秋桃去打熱水!」
坤寧宮很快熱鬧起來,產婆是早就備好的,住在偏殿裡候了快一個月。
如今一得了信,便帶著全套傢伙事兒趕了過來。
太醫也到了,在外間備著參湯和銀針,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蕭珩又被請了出去。
蘇清嫵躺在床上被產婆扶著擺好了姿勢,這一次比頭胎要從容些。
雖然腹中的陣痛一陣比一陣緊,但她已經有了經驗,知道該怎麼呼吸,該怎麼用力。
產婆在一旁喊「娘娘使勁」的時候她便咬著牙往下推,麵皮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春杏在旁邊替她擦汗,秋桃端著參湯餵她喝了一小口,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天剛剛大亮的時候,產婆的手穩穩地接住了一個滑溜溜的小東西。
那孩子的哭聲嘹亮極了,比當初她哥哥姐姐的嗓門都要大。
產婆托著那個紅彤彤的小身子笑得合不攏嘴:「是個男孩兒!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蘇清嫵癱在床上喘著氣,聽見那聲響亮的啼哭,嘴角彎了彎。
她伸手接過了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小東西,低頭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和攥得緊緊的小拳頭。
忽然想起蕭珩方才在床邊說的那句「快了」。
她笑了笑,聲音又軟又輕:「你跟你爹爹一樣,也是個急性子。」
外間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帘被掀開了。
蕭珩大步走進來,目光越過產婆和侍女,直直落在床上的蘇清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