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順中透著一絲憐憫，憐憫里又藏著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蘇清嫵那一笑，隔著半扇窗，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雲憶眼裡。
沈雲憶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她整個人像是被刺激到了似的，從床上彈起來，喉嚨里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啊——你——你這個——」
可下半句還沒喊出口，腹中一陣劇烈的墜痛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她的腰猛地弓起來，兩隻手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單，指節青白，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陣痛又猛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肚子裡拼命往下鑽。
可鑽到骨盆最窄的地方又卡住了，進退不得，又脹又痛，憋得她整張臉都扭曲了。
「呃啊——」
她的尖叫卡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悶悶的嘶吼，整個人又重新癱回產床上。
胸口劇烈起伏著，兩條被架起來的腿不由自主地打顫。
身下的褥單早被血水和羊水浸透了，濕漉漉地貼著她的皮膚，又冷又黏。
蘇清嫵在外面看見了沈雲憶那副模樣，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水盞。
她扶著圈椅的扶手慢慢站起來，圓鼓鼓的肚子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
她托著腹底，走到蕭珩面前。
「殿下。」她仰起臉，聲音柔柔的，「太子妃一直沒有生下來，讓妾身進去看看吧。」
蕭珩的眉頭擰緊了：「你進去做什麼？」
「裡面血氣重，你肚子這麼大了，萬一衝撞了怎麼辦？」
「殿下。」蘇清嫵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溫溫軟軟的。
「妾身也是要做母親的人了，看著姐姐在裡面受苦，妾身實在坐不住。」
「我就進去看一眼，說兩句話，很快就出來了。」
她那雙桃花眼在燈籠底下泛著水潤潤的光，眼尾微微下垂著，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三分懇求七分柔順。
蕭珩被她這樣看著，想說不行都說不出口，沉默了片刻，終於鬆了口。
「別待太久，不舒服就出來。」
蘇清嫵彎了彎嘴角，說了聲「謝殿下」，便扶著秋桃的手往殿門走去。
到了門口，她鬆開了秋桃，自己推開門，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朝里走了進去。
殿內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蘇清嫵微微皺了一下鼻子，腳步卻沒停。
她挺著圓鼓鼓的肚子穿過外間那層紗簾，走進了產房內室。
沈雲憶躺在床上，兩條腿被高高架在木架上，腳踝用布條綁著，腿根大張著暴露在燈火底下。
她身上的中衣早就被脫了，只蓋了一條薄薄的絹布搭在胸口。
那顆大得不太正常的肚子整個袒露著，高高聳在身前。
肚皮上密布著紫紅色的妊娠紋，像裂開的河道縱橫交錯地爬滿了整個弧面。
肚皮還在猛烈地收縮著，一緊一縮地鼓起來又平下去，看得人觸目驚心。
沈雲憶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滿頭黑髮濕漉漉地黏在臉頰和脖頸上，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狼狽不堪。
蘇清嫵踏進內室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死死地釘在了她身上。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著瘋狂的恨意。
「你這個賤人，你來幹什麼……」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誰讓你進來的……」
蘇清嫵沒有急著回答。
她轉過身，朝周圍幾個手足無措的穩婆和侍女輕輕揮了揮手。
「你們先下去吧，讓我跟娘娘說兩句話。」
穩婆們面面相覷，有些猶豫。
太子妃難產已經小半天了，她們進進出出手忙腳亂，可這孩子卡在產道里紋絲不動，連她們也沒了主意。
眼下庶妃娘娘挺著大肚子進來了，說要跟太子妃說話。
她們看了看床上那個奄奄一息的太子妃，又看了看門口的方向。
太子殿下站在外面，卻沒有出聲阻攔，應當是默許了。
於是穩婆們便低著頭魚貫退了出去，連帶著幾個端水盤的侍女也一併退下了。
門在她們身後輕輕合攏，內室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沈雲憶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從喉間溢出的痛吟。
蘇清嫵在心裡叫了一聲：「系統，幫我隔絕聲音。」
系統應聲回覆：【已為宿主開啟聲音隔絕屏障。】
蘇清嫵得了答覆，嘴角的弧度終於不再藏著掖著了。
她扶著腰慢慢走到沈雲憶床邊，在離床沿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了。
她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狼狽至極的女人，目光從那顆紫紅紋路遍布的肚子，慢慢滑到她發白的嘴唇上，輕笑了一聲。
「娘娘方才問妾身為何前來……」
蘇清嫵的聲音軟綿綿的，語氣慵懶而輕盈。
「妾身當然是來看望娘娘的啊。」
她頓了頓，微微歪了一下頭：「來看娘娘如何……」
「自作自受。」
沈雲憶的瞳孔猛地縮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瞬間瞪得滾圓。
她的嘴唇哆嗦著，手指攥著褥單攥得更緊了，關節處泛著可怖的青白。
她死死盯著蘇清嫵那張溫溫柔柔的面孔，盯著她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腦子裡像有一根弦啪地崩斷了。
「你……」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是你……」
「這一切都是你的算計！」
蘇清嫵輕輕笑了一聲，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圓鼓鼓的弧面在她掌心裡微微晃了晃。
她順著那弧度慢慢撫了一圈，然後重新抬起眼來看向沈雲憶。
「是啊。」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娘娘若沒有害人之心，又何至於自作自受呢？」
「妾身只不過是……將計就計罷了。」
她朝前走了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床榻上的沈雲憶。
高聳的肚子還在劇烈地收縮著，腿間斷斷續續往外淌出血水，雙腿被布條吊在床頭，因為疼痛而不停地發抖。
「倘若妾身什麼都做，什麼都不防……」
蘇清嫵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涼涼的笑意。
「那此刻躺在床上生不如死的，就是妾身了吧？」
「娘娘您說，妾身說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