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倒是紅潤了許多,大約是日日進補阿膠的緣故。
可那紅潤浮在蒼白的臉上,怎麼看怎麼突兀,像在白絹上點了兩滴胭脂,紅得沒有根基。
可她笑得很得意。
她一隻手捂著小腹,指尖使勁按著自己軟趴趴的肚皮,像是按得用力些就能摸出個孩子來。
那肚子確實比一個月前鼓了一些。
沈雲憶摸著那團軟肉,嘴角咧得合不攏,眼眶裡甚至湧上了一層激動的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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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嬤嬤!」
她一把抓住床前嬤嬤的手腕,指甲掐進嬤嬤的皮肉里也不自知。
「我懷上了,我真的懷上了。」
嬤嬤被她掐得眉頭皺了一下,沒敢掙開,只是低頭看著床上那個滿臉喜色的女人,心底一陣陣發涼。
她是自小看著沈雲憶長大的,知道她從小被家裡慣壞了,要什麼有什麼。
可她萬萬沒想到,沈雲憶會走這一步。
沈雲憶面慈心惡,嬤嬤比誰都清楚。
她善妒,跋扈,對下人動輒打罵,對那個蘇州來的繡娘更是連燙手的熱茶都潑得出去。
可嬤嬤也知道,沈雲憶的心氣比誰都高,嫁進東宮兩年無所出,旁人的冷眼和閒話她表面上撐得住。
背地裡卻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偷偷把大夫開的苦藥一碗一碗地灌進去,灌了兩年,小腹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嬤嬤原以為她這輩子都懷不上了。
也正因為如此,當初選蘇清嫵的時候,她才一力主張挑那個身段最好的。
母親好看,生下來的孩子才好看,這是她給太子妃找的退路。
可她萬萬沒想到,沈雲憶會走這一步。
嬤嬤攥著藥碗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她想起一個月前的那個深夜,她推門進來伺候太子妃歇息,卻看見床榻上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從床幔里鑽出來,低著頭從她身邊擦過去,她只來得及看清那人領口上一粒灰撲撲的盤扣。
那是東宮侍衛的制式衣裳。
太子妃躺在床上,錦被裹在胸口,鬢髮散亂,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
她沒有解釋,嬤嬤也沒有問,她們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嬤嬤只是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把地上的衣裳撿起來疊整齊,然後退了出去。
那之後嬤嬤連著幾天沒睡好覺,可她終究是沈雲憶的人,是沈家陪嫁過來的老人,她的命和沈雲憶的命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她不敢聲張,也勸不動。
她只能看著沈雲憶把那張方子翻了兩倍的劑量往下灌,看著她的小腹一天天鼓起來。
嬤嬤閉了閉眼,把碗擱在桌上,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來。
她看著沈雲憶滿臉喜色的模樣,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要是被發現,混淆皇室血脈可是殺頭的罪。
她張了張嘴,只得說道:「看來那藥確實是有用的。」
沈雲憶點了點頭,把捂在小腹上的手又緊了緊:「我就說嘛,她能喝得,我憑什麼不能?嬤嬤你看,我也懷上了。」
「是,娘娘懷上了。」嬤嬤慢慢地說,「可殿下說過,娘娘既然要做母親了,就要多進補才行。」
沈雲憶抬眼看著她,臉上的笑意漸漸斂了一些。
嬤嬤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只有她們兩人聽得懂的謹慎。
「娘娘,您的肚子……還是太小了些。三個月的肚子,不該是這般模樣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地扎進沈雲憶耳朵里。
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隔著中衣摸了摸,又按了按。
那塊鼓起來的肉還是軟的,鬆鬆地堆在下腹,按下去能陷進去好深,完全不像是懷著三個月身孕該有的緊實。
她記得蘇清嫵的肚子,雖然沒見過幾次,但她遠遠地瞥見過那個賤人站在廊下的側影。
四個多月的肚子已經圓鼓鼓地頂出來,又挺又緊,像一隻飽滿的瓜。
而她的肚子……她掀開中衣低頭看了看。
那塊浮白的肚皮軟趴趴地堆著,靠進補養出來的虛肉鬆松垮垮,捏一把像捏一團發麵。
她忽然慌了神,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了下去,兩隻手不安地攥緊了被角。
「嬤嬤,」她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怎麼辦?這個孩子……這個孩子不是殿下的,若是殿下知道了……」
她沒說下去。
嬤嬤嘆了口氣,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又低又沉:「娘娘莫慌,咱們對外一定要咬死了,孩子已經三個月了。」
「這事兒只有你我二人知曉,只要娘娘自己不露餡,沒人能查出來。」
沈雲憶拼命點頭,攥著被角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甲掐進錦緞的繡紋里,勾出一小截絲線。
「接下來,」嬤嬤慢慢地說,「娘娘要多吃,多進補。」
「每日的燕窩、阿膠、參湯,一樣都不能少,讓這孩子長得快些,長得大些。」
「等到臨盆的時候,哪怕早產一個月——」
她頓了頓,目光沉下去。
「對外就說是足月生產,孩子養得胖,早產一個月也瞧不出來。」
「只要娘娘這一胎生得順當,日後抱來養在膝下,那就是正經的嫡子,誰也挑不出錯處。」
沈雲憶咬著唇聽完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片松鬆軟軟的小腹,忽然把被角一掀坐起身來。
伸手抓起床頭柜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參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湯液順著她的下巴淌下來,滴在中衣胸口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娘娘好好養著,老奴這就去吩咐小廚房,從今日起每日多添兩道補湯。」
沈雲憶靠在床頭,把空碗遞給她,摸著肚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嬤嬤,」她說,「我一定不會讓人騎到我頭上去的。」
嬤嬤接過碗,躬身退出去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廊下灌進來的穿堂風。
深秋的風又涼又硬,吹得她連打了兩個哆嗦,她攏了攏衣襟,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空碗。
碗沿上還沾著沈雲憶喝剩的湯漬,暗褐色的,像乾涸了的血。
她加快了腳步,往小廚房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