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著，門帘掀開，蕭珩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著玄色朝服，腰間束著玉帶，通身的冷厲之氣還沒從早朝上散盡。
進來之後他沒坐下，也沒喝茶，只是站在堂中，居高臨下地看著起身迎上來的沈雲憶。
「殿下，您今日怎麼來了？」
沈雲憶笑盈盈地迎上去，伸手想替他把外袍脫下。
「可用過早膳了？臣妾讓小廚房備了殿下愛吃的——」
「不必了。」蕭珩抬手攔了她一下，語氣平淡，「孤來是有事要跟你說。」
沈雲憶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也頓了一下，但還是保持著得體：「殿下請說。」
「清嫵有了身孕。」蕭珩說，「孤打算封她為側妃。」
這句話砸在沈雲憶頭上，砸得她眼前一黑。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碎了，露出底下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扭曲的臉。
她的手從半空慢慢收回來，攥緊了袖口的帕子，指尖掐進掌心，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殿下……您說什麼？您要封她為側妃？！」
「嗯，側妃。」
蕭珩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沈雲憶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殿下，清嫵是蘇州繡娘出身，既無家世，又無品階，入府才短短兩月，於禮制不合。」
「您若喜歡她，臣妾沒有二話，可側妃之位關係重大，朝中大臣那邊——」
蕭珩打斷了她，目光淡淡地掃過來。
「一個側妃而已，還需要朝臣們點頭嗎？」
沈雲憶被他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腮幫微微咬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她攥著帕子的手在發抖，可還是拼命壓著火氣，換了一副溫婉的語氣。
「殿下……臣妾不是反對您納新人。只是清嫵年紀尚輕，入府時日短，於東宮也無尺寸之功。」
「若貿然封為側妃，只怕底下人會不服。」
蕭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清嫵已經懷孕了。」他說，「懷的是孤的骨肉，這個功勞夠不夠？」
沈雲憶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懷孕了，那個賤人竟然已經懷孕了。
她眼前發花，耳邊嗡嗡作響，手指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痕。
她送她去侍寢才多久？
兩個月不到她就已經懷上了，還瞞得滴水不漏，連她派去盯梢的青蘿都沒瞧出半點端倪。
更讓沈雲憶心裡發寒的是，她懷孕的事，太子竟然知道了，比她還先知道。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早就偷偷跟太子通了氣，繞過她這個正妃跟太子暗度陳倉了。
她一面在自己面前扮柔弱裝可憐，一面背著自己在太子懷裡撒嬌告狀，把太子哄得五迷三道。
好一個蘇清嫵，好一個溫柔乖順的蘇州繡娘，她這是被人給擺了一道，給他人做了嫁衣！
沈雲憶的指甲幾乎要把掌心的皮肉掐穿，面上卻咬著牙擠出一朵花來。
她垂下眼，聲音溫溫婉婉的，像是在替誰著想：「殿下說的是……既然清嫵姑娘已經有了身孕，那確實該給個名分。」
「只是側妃之位到底要緊，臣妾斗膽，殿下不如先封她為庶妃，待她平安生下皇嗣，再晉封為側妃也不遲。」
「這樣既全了規矩，又堵了悠悠眾口，殿下覺得如何？」
蕭珩看了她一會兒，那雙深邃的眼睛裡看不出一絲情緒。
沈雲憶被他看得後背發涼，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了，蕭珩終於鬆了口：「也好，就依你說的辦。」
他說完轉身便走，玄色的衣袍從她面前拂過，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沈雲憶站在堂中，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帘之後。
門帘落下來的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笑容啪地碎了，手一揚，手邊的青瓷茶盞被她狠狠摜在地上。
碎瓷片濺了一地，滾燙的茶水潑在她的裙擺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蘇清嫵！」她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尖得變了調。
旁邊嬤嬤連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息怒，不可動氣……她如今懷著龍嗣，殿下自然會護著她。娘娘此時若發作，反倒落了下風。」
沈雲憶咬著唇，眼眶紅了一圈，恨恨地閉上眼：「嬤嬤，我忍不了了……我沈雲憶何時被這樣的貨色踩在頭上過……」
小廚房裡，蘇清嫵的紅棗小米粥剛剛熬好。
她捧著碗慢慢喝了一口，暖融融的米湯滑進胃裡，把小腹那點微涼都驅散了。
她正喝著，外頭忽然有人通報，說太子殿下身邊的內侍帶著太醫來了。
內侍笑呵呵地帶著太醫進了門，說殿下吩咐了，要給清嫵姑娘請個平安脈。
太醫是個白須老者，手指搭上她手腕的時候微微眯了眯眼，又搭了另一隻。
過了一會兒，他便捻著鬍子笑開了。
「恭喜姑娘，是喜脈，約莫兩月有餘了。」
話音一落，內侍便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綢帛，展開來清了清嗓子。
「太子諭：繡娘蘇氏清嫵，溫良恭謹，侍奉勤勉，今有孕在身，特封為庶妃，遷居蘭汀閣，賞——碧玉簪一對，赤金手鐲一對，蜀錦四匹——」
蘇清嫵愣愣地聽著，先是茫然，然後是驚喜，繼而是不敢相信，最後眼眶微紅地跪下來謝恩。
她跪下的時候小腹微微頂著，整個人看起來又柔弱又惹人疼。
內侍宣完旨，笑吟吟地扶她起來：「庶妃娘娘好福氣，殿下特意吩咐了，蘭汀閣已經收拾出來了，您今日就可以搬過去。」
蘇清嫵站起來，雙手接過那捲明黃綢帛，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庶妃」二字。
她低了低頭，嘴角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彎了彎。
她用氣聲說了一句：「多謝殿下。」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陣，秋風從廊下卷過來，把碎金似的小花吹了滿地。
蘇清嫵站在小廚房門口，把那捲綢帛貼在胸口，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溫溫柔柔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