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蘇清嫵的小腹已經開始有了細微的變化。
快兩個月了，已經有了明顯的凸起，不過好在從外表上看，還看不出來。
她起身站到銅鏡前。
鏡子裡，恥骨上方的小腹微微隆起，雖然不算大，但那弧度圓潤又飽滿，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她側過身，從側面看就更明顯了，腰線已經被撐得變了形，原本平坦的小腹鼓出一個小小的山丘。
才兩個多月就已經有弧度了，雙胎還是長得太快了。
出門的時候，青蘿正站在廊下等她。太子妃傳話，讓她去流芳殿走一趟。
蘇清嫵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笑著迎上去：「青蘿姐姐，娘娘找我何事？」
青蘿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又往下落。
蘇清嫵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宮裝，腰間的系帶收得極緊，勒出一截盈盈一握的細腰。
青蘿看了半晌，收回目光，語氣淡淡的：「去了就知道了。」
蘇清嫵乖巧地跟在青蘿身後往流芳殿走。
進了流芳殿，沉水香的氣味撲面而來，濃得讓人透不過氣。
蘇清嫵低著頭跪下去，額頭貼在地磚上，聽見太子妃慢悠悠地開口：「抬起頭來。」
她顫巍巍地抬起臉，眼睫低垂著，不敢直視。
太子妃今日穿了一身正紅色織金鸞鳳宮裝，髻上簪著八寶攢珠鳳釵，通身的氣派足以讓任何站在她面前的人自慚形穢。
她的五官生得頗為端正，眉是長眉入鬢，鼻樑挺直，下頜圓潤，乍看稱得上端莊華貴。
可細看下來，那雙眼睛過於銳利了些，顴骨也偏高，嘴角微微下垂，平白添了幾分刻薄相。
常年喝著調養身子的苦藥，她的臉色帶著一種不太健康的蠟白，襯得那身正紅愈發扎眼，像一朵開在病枝上的牡丹。
她俯視著跪在腳邊的蘇清嫵，目光從那張溫順的臉慢慢往下移，滑過她纖細的脖頸，落在那鵝黃宮裝包裹著的飽滿輪廓上。
看了片刻，太子妃的眼神便沉了下來。
昨夜太子留了這個通房過夜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原本只是把她當個生育工具送出去，可今早聽內侍回稟，說太子難得睡得沉。
今早起來嘴角還帶著笑，連早膳都比平日多用了幾口。
太子妃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捏著白瓷蓋碗，青筋微凸。
她忽然笑了，聲音卻很冷：「本宮記得，你從前是蘇州來的繡娘？」
「回娘娘，是的。」蘇清嫵聲音細細的，頭又低了下去。
「繡娘不在繡房裡待著，倒是長了一副好身段。」
太子妃的目光在她胸口那一截起伏上停了又停，嘴角的笑意慢慢斂去。
「本宮瞧著你穿這身鵝黃倒鮮亮，過來讓本宮細看看。」
蘇清嫵應了聲「是」，膝行上前。
她心裡明白太子妃這是在找茬，但面上不敢露半分，只把頭垂得低低的，脖頸彎成一道溫馴的弧線。
太子妃伸出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臉來。
另一隻手端著茶盞，緩緩舉到她面前，像是在端詳一件物品。
「這副眉眼倒是生得好，楚楚可憐的，殿下見了，怕是很受用吧？」
蘇清嫵睫毛顫了顫，眼圈微微泛紅，嘴唇抿著不敢答話。
太子妃看著她這副怯生生的模樣，鼻子裡哼了一聲，手指一松。
滾燙的茶盞從她手中滑落，穩穩地落在了蘇清嫵捧著的雙手裡。
白瓷盞底還滾著方才沖泡的熱水，隔著薄薄一層瓷壁，燙意幾乎瞬間就透了過來。
她的手掌被燙得本能想縮，可太子妃沒發話，她動也不敢動，只能咬牙捧著。
十根手指被燙得慢慢泛紅，從指尖一路漫到掌根，細細密密的痛順著經脈往上鑽。
「娘娘……」
蘇清嫵的聲音帶著哭腔，眼裡的淚已經在打轉了，卻不敢落下來，拼命忍著。
「奴婢知錯了……」
太子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被燙紅的雙手，胸口那股氣似乎順了一些。
她微微眯起眼，正要再說什麼，旁邊的嬤嬤忽然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臂。
「娘娘，」嬤嬤聲音壓得極低，「她還留著有用。」
太子妃的動作頓住了。
嬤嬤湊到她耳畔，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娘娘忘了？當初把她挑進來，為的是什麼。」
「那張臉那副身段，都是娘娘親自看中的，如今殿下肯要她，是好事。」
「等她生下孩子，那孩子抱到娘娘膝下養著，便是娘娘的了。」
「到時候她沒了用處，娘娘想如何處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太子妃咬著唇沉默了片刻，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下來。
她收回手，重新在椅背上靠好，不耐煩地揮了揮帕子：「行了，下去吧。回去把手好好養著，別耽誤了正事。」
蘇清嫵捧著那盞已經涼了些許的茶，顫聲道了謝，躬著身子退了出去。
她走出流芳殿的時候，兩隻手掌已經紅得發亮，指腹上浮起幾粒細小的水泡，碰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她將雙手縮進袖子裡，咬著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一路低著頭快步回了自己屋子。
殿內，門帘落下之後，太子妃才將那口憋了半天的氣長長呼出來。
她轉過身看著身側的嬤嬤，眼眶竟也有些泛紅，聲音裡帶著不甘和惱恨：
「嬤嬤，你當初……為什麼要挑一個這麼好看的給殿下？」
嬤嬤嘆了口氣，替她重新斟了一盞熱茶，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娘娘忘了？母親好看，生下來的孩子才好看。」
「殿下要的是嫡子，那孩子的容貌品性，將來都要隨太子妃娘娘您養。」
「您若放一個粗笨蠢鈍的在殿下身邊，懷上了又有什麼用？生下來的孩子歪瓜裂棗的，養在您膝下也抬不起頭。」
太子妃攥著帕子，指尖捏得發白。
嬤嬤繼續道：「她越好看，殿下越喜歡，這肚子才越容易懷上。」
「等她生下孩子，娘娘把孩子抱過來，那便是您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嫡子，誰也挑不出錯處。至於她……」
嬤嬤頓了頓，聲音淡了幾分。
「一個繡娘罷了，孩子落地之後，是打是殺，還不是娘娘說了算？」
太子妃沉默良久，把手裡的帕子往案上一扔，閉上眼靠在椅背上，腮幫微微咬緊。
「罷了，那我便……再忍她幾個月。」
窗外桂花落了滿階，秋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太子妃端起那盞新茶喝了一口，覺得方才那股火氣還是沒壓下去。
她把茶盞重重擱下，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