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嫵把白瓷盅放在案角，往後退了兩步，安安靜靜地跪坐在旁邊的軟墊上。
蕭珩看了看那盅牛乳，又看了看她。
她跪坐在那兒，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直直的，但因為夾襖寬鬆，反而襯得整個人小小一團。
他忽然想起今早醒來的時候，懷裡已經空了，只有枕頭邊殘留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蘇清嫵抬起眼：「奴婢清嫵。」
「清嫵。」蕭珩念了一遍，聲音低低的，像在品一盞茶。
他端起白瓷盅喝了一口，蜂蜜和牛乳的甜香在舌尖化開，溫溫熱熱地滑進胃裡。
他喝完了才放下盅，問：「你以前在蘇州做什麼的？」
「回殿下，奴婢以前是繡娘。」蘇清嫵說，「繡雙面繡的。」
蕭珩挑了挑眉，似乎來了點興致：「你繡過些什麼？」
太子只是隨口一問，可蘇清嫵卻似乎當了真。
她略微思考了下才回復道：「奴婢繡過一幅貓戲蝶。」
說著，她還認真地描述起來，一邊用手比劃著名。
「一面的貓在撲蝶，翻過來是蝶在逗貓。」
蕭珩難得笑了一下，唇角微微翹起來。
那笑意很淺，但落在他那張常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卻像雪地里開了一朵花。
蘇清嫵看著，心跳漏了半拍，她知道，這一步走對了。
太子需要一個能讓他放鬆的人，一個跟爭寵、算計、家族利益都無關的人。
而無依無靠的她，恰好可以扮演這個角色。
蕭珩批完最後一本摺子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蘇清嫵坐在旁邊的軟墊上，研墨的手早就停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墨錠擱在硯台邊上，半乾的墨汁把她的指尖染成了烏青色。
蕭珩擱下筆看了她一會兒。
燭火跳了跳，把她那張小臉映得忽明忽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淺又勻。
大約是覺得冷了，她兩條手臂下意識地環在身前，夾襖的領口被她蹭得歪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圓潤的肩頭。
他走過去，彎腰把她從軟墊上抱了起來。
蘇清嫵猛地驚醒，睜眼看見是他，剛想掙扎著下來，就被他按住了後背：「別動。」
蕭珩聲音很低，帶著一點倦意。
蘇清嫵便不動了，把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胸腔里那顆心沉穩地跳著。
從軟墊到床榻也就幾步路的距離，她卻覺得格外長。
蕭珩的臂彎很穩，像抱一件容易碎的瓷器那樣小心翼翼。
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蘇清嫵抬手勾住了他的衣角。
「殿下……」她聲音含糊，睡意還沒散盡，「您也歇了吧。」
蕭珩站在床邊低頭看她。
她半闔著眼，一根手指勾著他的玄色外袍，力氣不大，卻讓人覺得放不開。
他看了片刻，終究是褪了外袍，在她身側躺了下來。
蘇清嫵自然而然地蹭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窩裡，呼吸重新變得綿長。
蕭珩僵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
他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一會兒，終究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像給一隻黏人的貓順毛。
「睡吧。」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在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
第二日清晨蘇清嫵醒來的時候，蕭珩已經上朝去了。
枕頭邊擱著一張字條，墨跡還沒幹透，上面只有四個字：「晚上再來。」
字跡端正清俊，筆鋒卻透著一點不太自然的拘謹，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
蘇清嫵把字條疊好收進袖袋裡，對著窗戶漏進來的晨光笑了一下。
之後的幾天，白天蘇清嫵在自己的屋子裡繡花，或者幫管事嬤嬤做些針線活兒。
偶爾被太子妃叫去問幾句話，問的無非就是「殿下近來可好」「夜裡歇得如何」「月事來了沒有」。
她一一答了，每一句都挑不出錯處。
晚上則雷打不動地去東暖閣。
有時候蕭珩回來的早，她就陪著用晚膳，蕭珩食不言，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布菜。
把魚腹上最嫩的那塊肉挑出來放進他碗裡，把湯碗裡浮著的油花撇乾淨了再端到他手邊。
有一回蕭珩看著她把一塊薑片從湯碗裡挑出來，忽然開口：「你怎麼知道我不吃薑？」
蘇清嫵愣了一下，垂下眼道：「奴婢……上次看殿下喝湯的時候，把薑片都撥到一邊了。就記下了。」
蕭珩沒再說話，夾了一筷子她布過來的菜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蘇清嫵偷偷抬眼看他，發現他嘴角又勾起來了。
日子長了，東暖閣里屬於她的痕跡就越來越多。
軟墊上多了她靠著的小靠枕，案角擺著她慣用的墨錠，窗台上還放了一盆她隨手養的文竹，竹葉碧綠碧綠的，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蕭珩批摺子的時候偶爾抬頭看一眼那盆文竹，再看一眼旁邊研墨的人，眼底的戾氣便消散了不少。
有一晚下了急雨，蘇清嫵來時頭髮被淋濕了大半，額前碎發貼在臉上，夾襖肩頭也洇出了一片深色。
蕭珩皺了皺眉，沒等她研墨就把她拉到火盆邊上，拿了一塊干帕子蓋在她頭上，笨手笨腳地替她擦。
他大約是從來沒替人擦過頭髮，動作生疏得很，把她的頭髮揉成一團亂草。
蘇清嫵被他揉得東倒西歪，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蕭珩皺起了眉頭，手上頓了頓，耳根卻微微發紅。
「奴婢沒笑什麼。」
蘇清嫵仰起臉看他，燭火在她眼底映出兩簇小小的光。
「奴婢就是覺得……殿下這樣……很好看……」
蕭珩別開臉，把手裡的帕子往她頭上一扣，沉聲道：「自己擦去吧。」
蘇清嫵把帕子拿下來，老老實實擦了，擦完了又湊過去給他看：「殿下，奴婢都擦乾了。」
他沒忍住，伸手把那縷碎發替她攏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時候，兩個人同時頓了一下。
蘇清嫵耳朵尖慢慢紅起來，垂下眼不看他，把臉埋進手裡那塊干帕子裡。
蕭珩收回手，若無其事地拿起一本摺子，翻了兩頁才發現拿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