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夜比城裡更沉,別墅四周被濃黑的樹影包裹著,連風吹過院牆時都帶著幾分冷意。
書房裡只亮著一盞燈,光線壓得很低,落在厚重的書桌和那本攤開的帳冊上,像一層無聲的霜。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時,陸盡幾乎是衝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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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裡一向謹慎,進門前總要先穩住呼吸,今天卻連腳步都亂了半拍。
等他站定在書桌前,額角已經沁出一層細汗,聲音也比平時更緊。
「二少爺,不好了。」陸盡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吳媽大概是快要暴露了。」
二少爺翻頁的動作一頓,修長的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立刻抬頭。
片刻後,他才慢慢掀起眼皮,神情淡得看不出情緒:「怎麼回事?」
陸盡不敢隱瞞,立刻把事情說了一遍。
「吳媽是被裴宴池騙出去的。具體發生了什麼,現在還不清楚,但她回來的時候狀態就不對,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人已經瘋了。」
他說到這裡,臉色越發難看,「她嘴裡一直念叨些瘋言瘋語,還提到了徐瑤瑤,也提到了姜雨薇。」
書房裡安靜得可怕,連牆上的掛鍾走動聲都被襯得格外清晰。
陸盡看著二少爺沉默的臉,心裡越發發緊,硬著頭皮繼續道:「二少爺,我擔心她再這麼胡說下去,會不會把您的身份也牽出來。要是她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警察那邊一旦順著查下來……」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
二少爺終於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可不知為什麼,落進陸盡耳朵里,卻讓他後背莫名發涼。
二少爺靠進椅背,指尖在桌沿輕輕一敲,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暴露了又怎麼樣?」
陸盡一愣。
二少爺抬眼看著他,眼底映著燈光,卻沒有半點溫度:「她又沒有見過我。」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輕而易舉地割開了陸盡緊繃的神經。
他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二少爺話里的意思。
吳媽確實從沒見過二少爺本人。從最開始接觸她的人就是自己,傳話、送錢、安排地方、處理後續,幾乎所有見不得光的事情,都是他經手的。
二少爺從未親自露面,甚至連聲音都沒有讓吳媽聽過。
她知道背後有人,卻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能咬出來的,只有陸盡。
想到這裡,陸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發緊:「二少爺……可萬一她把我說出去,警察一定會找上我的。」
二少爺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案上的工具,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所以呢?」
陸盡心頭猛地一跳。
下一秒,二少爺已經從椅子裡站了起來,繞過書桌,慢慢走到他面前。
他的步子並不快,鞋底落在地板上的聲音也很輕,可每一下都像踩在陸盡繃緊的神經上。
「陸盡。」他停在他面前,聲音低緩,「你會出賣我嗎?」
陸盡猛地抬起頭。
二少爺的眼睛很深,燈光落進去也照不出一點暖意。
那種目光並不凌厲,卻讓人無處可逃。陸盡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搖頭:「不會。」
「真的不會?」
「絕對不會。」
陸盡答得很快,像生怕慢一秒就會讓對方起疑,「二少爺,我從跟著您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是誰的人。這條命也是您給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出賣您。」
他說得極快,甚至帶了幾分急切,仿佛恨不得把自己的忠心直接剖出來給對方看。
二少爺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在陸盡肩上輕輕拍了拍。動作不重,卻讓陸盡整個人都緊了一下。
「你比你哥哥懂事多了。」
陸盡眼神微微一變。
陸然。
這個名字像根細而尖的刺,準確無誤地扎進他心裡最隱秘的地方。
陸盡垂了垂眼,喉嚨發澀,卻不敢把那一點翻湧的情緒露出來。
二少爺像是沒注意到他的反應,語氣依舊淡淡的:「陸然跟了我那麼多年,我原本以為,他會是最聽話的一條狗。可惜啊,為了一個女人,居然生出了退出的念頭。」
他說到「退出」兩個字時,眼底才終於浮出一縷冷意。
陸盡立刻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我哥糊塗。」
「他不是糊塗。」二少爺輕聲道,「他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陸盡不敢接話。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窗外風聲卻忽然大了些,樹影被吹得亂晃,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晃動的暗色。
二少爺轉身走到窗邊,半張臉隱在陰影里,連輪廓都顯得有些模糊。
「人一旦有了牽掛,就會變得軟弱。」他緩緩開口,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陸然以前辦事乾淨利落,從不多問。可後來呢?為了那個女人,他開始猶豫,開始替別人求情,甚至還想離開我。」
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都像壓著一層寒意。
「他以為我這裡是什麼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陸盡站在原地,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比誰都清楚二少爺最恨什麼。不是犯錯,不是沒用,而是背叛。
陸然如今落到那樣的處境,絕不只是因為一句「想退出」那麼簡單。
那是踩到了二少爺的底線,也踩到了他最不能容忍的東西。
陸盡咬了咬牙,立刻開口:「二少爺,我跟他不一樣。」
二少爺回過頭,看向他。
陸盡迎著那道目光,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異常堅定:「我沒有牽掛,也不會為了任何人壞您的事。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哪怕真有一天出了事,我也會一個人擔下來,絕不會牽連到您。」
這番話說得幾乎沒有一點遲疑,像是他早就準備好了所有答案。
二少爺看了他片刻,眼底那點冷意才慢慢散去,重新歸於平靜。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記住了。」陸盡立即低頭。
二少爺不再看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重新坐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隻黑色手機,隨手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吳媽現在在哪家醫院?」
陸盡很快答道:「市中心醫院。傅荊州的人已經在那邊安排了看護,醫生也守得很緊。不過她現在精神狀態很差,鎮靜藥打下去以後應該已經睡了。」
二少爺指節輕敲桌面,聲音不疾不徐:「傅荊州動作倒是快。」
陸盡皺了皺眉:「二少爺,傅荊州已經開始查了。還有裴宴池,這次突然把吳媽引出去,絕對不是偶然。他們很可能都盯上了當年的事。」
「盯上又怎樣?」二少爺語氣里浮著一點不屑,「當年的局,他們現在才想拆,太晚了。」
陸盡沒有接話。
二少爺眼底的笑意卻一點點淡了下去,片刻後,他才低聲道:「不過,吳媽確實不能再留。」
陸盡心口一緊。
他幾乎已經猜到了接下來會聽見什麼。
果然,二少爺抬起頭,神色平靜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雜事:「為了以絕後患,你去醫院一趟。」
陸盡呼吸一滯。
二少爺繼續道:「把吳媽處理乾淨。」
這四個字落下時,書房裡的空氣仿佛都跟著凝住了。
陸盡不是第一次替二少爺做這種事,可這一次不同。
吳媽現在人在醫院,傅荊州的人盯著,醫生護士來來往往,稍有不慎就會留下痕跡。
更重要的是,她一旦開口,後面牽扯出來的不會只有一兩個人,而是整條線。
陸盡很快穩住心神,低聲應道:「我明白。」
二少爺看了他一眼,語氣仍舊淡淡的:「這件事不能出差錯。」
「不會。」
「傅荊州不是傻子,裴宴池也不是。」二少爺提醒他,「他們既然已經把吳媽挖出來,就一定會盯著她。你要是留下把柄,就別怪我保不了你。」
陸盡臉色微白,仍舊咬著牙說:「二少爺放心,我會安排得像意外。」
二少爺輕輕一笑:「最好如此。」
陸盡遲疑了一下,又問:「那如果吳媽在我趕到之前,已經說了什麼……」
「說了也沒關係。」二少爺打斷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她瘋了。」
陸盡一怔。
二少爺慢條斯理地靠回椅背里:「一個瘋女人說的話,能有幾分可信?只要沒有實證,就算她喊破嗓子,也只能算瘋言瘋語。」
陸盡這才徹底明白。
二少爺真正擔心的,從來不是吳媽說出多少秘密,而是她活著本身就是一個變數。
活著的人會被反覆審問,會被醫生慢慢治好,會在某一天忽然清醒。可死人不會。死人最安靜,也最不會惹麻煩。
陸盡垂下眼,低聲道:「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二少爺重新翻開帳冊,像是已經不打算再繼續這個話題:「去吧。」
陸盡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身後又傳來二少爺的聲音。
「陸盡。」
他腳步一頓,回頭:「二少爺還有吩咐?」
二少爺沒抬頭,只淡聲道:「別學你哥哥。」
陸盡的眼神瞬間一凜,隨即低聲應道:「不會。」
門被拉開,又在身後合上。
走廊里燈光昏暗,光線壓得人透不過氣。
陸盡一路快步往外走,手心已經全是冷汗。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不是一句提醒,而是一句警告。
陸然想退,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他若是辦砸了,或是有半點猶豫,下場只會比陸然更慘。
他走出別墅,夜風迎面撲來,冷得刺骨。
陸盡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準備車,去市中心醫院。」他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陸盡抬頭看了一眼遠處被夜色壓住的山路,眼底一點點沉了下去。
「今晚就辦。」
電話掛斷後,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黑色轎車很快駛離郊外別墅,沿著盤山路一路朝城市方向開去車窗外,樹影飛快後退,像一張張被夜色吞沒的臉。
而書房裡,二少爺仍坐在燈下。
他低頭翻著帳冊,神情平靜,仿佛剛才談論的不是一條人命,而是一筆無關緊要的舊帳。
只是翻到某一頁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那一頁紙里,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影已經有些模糊,可依稀還能看出一個年輕女人的側臉。
她站在陽光里,眉眼柔和,笑得很乾淨,像是和眼前這間冷得沒有人味的書房隔著許多年。
二少爺看著那張照片,眼底那層冷意終於裂開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他便把照片重新壓回帳冊里,緩緩合上。
窗外風聲更急,夜色濃得像要壓下來。他抬眸望向外頭,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
「徐瑤瑤。」
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咬在舌尖,也像是壓在心口。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