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誰？」傅荊州的聲音陡然加重，幾乎是從喉嚨深處逼出來的。
觀察室里原本就緊繃的氣氛，在這一刻像被一根無形的弦勒到極致。
護士被他的眼神嚇得不敢上前，連劉嬸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她跟在傅家多年，見過傅荊州冷臉，也見過他動怒，可從未見過他此刻這樣的神情。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更像是多年前被掩埋在黑暗裡的某個真相，終於露出了一角，而他站在那一角前，明明已經猜到了什麼，卻仍舊不肯相信。
吳媽蜷縮在病床上，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自己縮進被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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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得厲害，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恐。
「她是誰？」傅荊州又問了一遍，這一次，他往前走了一步。
吳媽像是被這一步刺激到，整個人猛地一顫，尖叫著往後躲。
可她身上有傷，才一動就痛得倒吸冷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不要……不要靠近我……」
「不是我，不是我……」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嘴裡反反覆覆念著這些話，語無倫次，像是被困在某段可怕的回憶里，再也走不出來。
傅荊州站在病床邊，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
他看著吳媽，聲音壓得更低：「當年徐瑤瑤的事，你到底做了什麼？」
「徐小姐……」吳媽忽然抬起頭，眼淚流了滿臉，「我沒想害她……我只是按她說的做……我不知道會變成那樣……」
傅荊州的瞳孔驟然一縮，「按誰說的做？」
「她是誰？」
「姜雨薇？」
最後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時，連他自己都察覺到了一絲艱澀。
吳媽聽見這個名字，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嘴唇張了張，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姜……姜……」
可下一秒，她又忽然抱住腦袋，拼命搖頭。
「不！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們不要問我……不要問我……」
「她會來找我的……她不會放過我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越說越激動，扎著針的手用力掙扎，輸液管被扯得晃動起來。
護士見狀連忙上前按住她，卻被她胡亂揮開的手打到。
醫生很快趕了進來。
「病人現在情緒非常不穩定，不能再刺激她了。」
醫生皺眉看向傅荊州，「她受了很大刺激，精神狀態本來就不正常，現在如果繼續逼問，很可能會加重病情。」
傅荊州站在原地，眼神沉得可怕。
醫生檢查完吳媽身上的傷，又說道：「從她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從比較高的地方摔下來，右腿和肋骨都有骨折，身上也有多處擦傷和軟組織挫傷。至於精神失常，可能是受到驚嚇，也可能是摔傷前後發生過什麼強烈刺激。」
劉嬸聽得心驚膽戰，忍不住問：「醫生，那她什麼時候能清醒？」
醫生搖頭：「不好說。現在這種情況，短時間內恐怕問不出什麼。先穩定生命體徵，控制疼痛和情緒，後面再看恢復情況。」
傅荊州看著病床上的吳媽。
她已經被護士重新按回病床，醫生給她注射了鎮靜藥物。
藥效漸漸上來，她的掙扎慢慢變弱，可嘴裡仍舊在含糊地念著什麼。
「不是我……」
「徐小姐……對不起……」
那聲「對不起」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傅荊州心口。
他臉色陰沉，許久沒有說話。
當年徐瑤瑤被所有人指責、被所有證據釘死的時候，吳媽也曾經站出來說過一些似是而非的話。
她說親眼看見徐瑤瑤和姜雨薇發生爭吵，她說徐瑤瑤那幾天情緒不對。
她說徐瑤瑤對姜雨薇有怨氣。
這些話單獨拎出來，都算不上鐵證。可一旦放進當時的局面里，就像一根根稻草，最終壓垮了徐瑤瑤所有辯解的可能。
那時候，他信了，他甚至沒有懷疑過吳媽。
因為吳媽在傅家待了太久，久到所有人都覺得她老實、本分、忠厚，不會撒謊，更不會害人。
可現在想來，一個人若想在傅家這樣複雜的地方待那麼多年，又怎麼可能真的什麼都不懂？
傅荊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任何溫度。
「給她安排最好的醫生。」他對身旁的人吩咐，「不管用什麼辦法，先把命保住。」
醫生點頭：「傅先生放心，我們會盡力。」
傅荊州又看了一眼吳媽，轉身離開。
走廊的燈光慘白，映得他的臉色更加冷峻。
劉嬸跟在身後，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先生，吳姐剛才說的那些話……」
傅荊州腳步未停。
劉嬸聲音發顫：「她是不是……是不是當年真的知道些什麼？」
傅荊州沒有回答。
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答案已經太明顯。
明顯到他甚至不需要吳媽完整說出口，也能把那些斷裂的線索慢慢拼起來。
可越是拼得清楚，心口就越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沉得喘不過氣。
他沉聲道：「今晚的事，不許對任何人說。」
劉嬸立刻點頭：「我明白，先生。」
傅荊州離開醫院後，沒有回傅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深夜的傅氏大樓依舊亮著幾盞燈。頂層辦公室安靜得近乎壓抑，落地窗外是燈火連綿的城市，可傅荊州站在窗前，卻只覺得眼前一片冰冷。
沒過多久，林君羧敲門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查到的資料，神色凝重。
「傅總，查清楚了。」
傅荊州轉過身，「說。」
林君羧將資料放到辦公桌上：「吳媽今晚確實不是自己去老城區的。她下午接到過一通陌生電話，對方約她見面，用的是姜雨薇小姐的名義。」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驟然下降了幾度。
傅荊州眼神一沉：「姜雨薇？」
「是。」林君羧繼續道，「但根據我們查到的監控，真正跟吳媽見面的人不是姜小姐，而是裴宴池。」
傅荊州眸色驟冷。
林君羧頓了頓，又說：「吳媽是在老城區附近被發現的。那棟樓位置偏，監控很少，只拍到她進去過。裴宴池的車在附近停留了大約四十分鐘，之後離開。再後來，吳媽就被路人發現摔在樓下。」
傅荊州沒有說話，可他放在桌面的手，指節已經泛白。
裴宴池，又是裴宴池，他到底想做什麼？
是想借吳媽把當年的事重新翻出來，還是想殺人滅口？還是想替徐瑤瑤出氣。
林君羧看著傅荊州的臉色，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傅總，還有一件事。」
「說。」
「當年徐小姐出事的時候，吳媽的確說過不少對徐小姐不利的話。」林君羧聲音低了些，「現在回頭看，她那些話……不像是無心的。」
傅荊州眼神微動，卻沒有打斷。
林君羧繼續道：「比如徐小姐那天和姜小姐這件事，是吳媽第一個說出來的。還有徐小姐和姜小姐不和，也是她有意無意提起的。後來傭人們私下議論，很多消息源頭也都是吳媽。」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才低聲道：「傅總，吳媽當年會不會……本來就是和姜雨薇小姐站在一起的？」
辦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傅荊州站在原地，長久沒有開口。
姜雨薇，吳媽，他知道他們關係好，可是吳媽是老人，她兒子又因為他才去世，他不相信吳媽會是那種人。
裴宴池，徐瑤瑤，這些名字像一張巨大的網，時隔多年，終於一點點收緊。而站在網中央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當年他以為自己看清了一切。
以為徐瑤瑤心思惡毒，以為她嫉妒成性，以為她所有眼淚和辯解都是偽裝。
所以他冷眼旁觀她被推入深淵，甚至親手給了她最後一擊。
可現在呢？現在真相一點點浮出來，他才發現，那些所謂的證據，那些所謂的人證，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而他，是那個最輕易被利用，也最殘忍傷害了她的人。
傅荊州的喉結滾了滾，聲音低啞：「就算是，現在知道，又有什麼用？」
林君羧怔住。
傅荊州垂下眼，眼底有疲憊，也有一閃而過的痛色。
「她受過的傷，已經造成了。」
那些羞辱，那些誤解，那些漫長年月里無法辯解的委屈，都不是一句「查清楚了」就能抹去的。
徐瑤瑤不會因為真相遲來，就少痛一點。
也不會因為他如今後悔，就原諒從前的他。
傅荊州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壓得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沉沉：「你出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林君羧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此刻不想再聽任何話，便點了點頭。
「好，傅總。」
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
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傅荊州一個人。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許久沒有動。
玻璃上映出他的臉，冷峻、疲憊，也陌生。
他忽然想起徐瑤瑤看他的眼神。
冷的，厭的，沒有半分愛意。
而這一切，都是他親手造成的。
郊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