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傅荊州其實早就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歡徐瑤瑤。
不是長輩對晚輩的照顧,也不是習慣了她圍著自己轉之後生出的占有欲,
更不是旁人以為的那種可有可無的縱容。
他清楚地知道,他動了心,只是這個認知來得太晚,也太不合時宜。
在他終於看清自己內心的時候,徐瑤瑤身邊已經有了裴宴池。
裴宴池年輕、熱烈、坦蕩,喜歡就是喜歡,從不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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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在徐瑤瑤比賽結束後第一時間送花,會陪她吃街邊小店,會毫不避諱地在眾人面前說徐瑤瑤很好,值得所有人喜歡。
這些,傅荊州都做不到。
或者說,他曾經明明可以做,卻一次次錯過了。
他看著裴宴池站在徐瑤瑤身邊,看著徐瑤瑤對裴宴池笑,看著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把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裡那點被他強行壓下去的情緒終於徹底失控。
於是他開始想方設法弄走裴宴池。
調動裴家的項目,施壓裴宴池父親,甚至讓人把裴宴池手裡正在推進的計劃全都卡住。他做得不動聲色,卻又步步緊逼。
他告訴自己,裴宴池不適合徐瑤瑤。
裴家內部水太深,裴宴池還太年輕,護不住她。
可只有傅荊州自己知道,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藏著他不能見光的私心。
他嫉妒。
嫉妒裴宴池可以理直氣壯地站在徐瑤瑤身邊,嫉妒裴宴池能輕易得到徐瑤瑤的回應,嫉妒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終於學會把喜歡給別人。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發現了姜雨薇的事。
姜雨薇暗地裡一直和別的男人保持著曖昧關係,簡訊、照片、酒店記錄,一樣一樣擺在傅荊州面前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太多震驚。
他對姜雨薇,從來就不是愛。
當年姜雨薇救過他的命。那場意外里,如果不是姜雨薇拼死把他推開,重傷的人就是他。
可姜雨薇也因此傷了身體,醫生說,她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懷孕了。
這份恩情太重。
重到傅荊州明知道自己不愛她,也不能輕易抽身。
傅家上下都覺得,他應該給姜雨薇一個交代。
姜雨薇也一直以救命恩人的身份站在他身邊,溫柔體貼,從不逼迫,卻又處處提醒著他欠她什麼。
傅荊州曾經想過,也許婚姻不一定非要有愛情。
如果他這一生註定要用責任去償還那場救命之恩,那他可以接受。
可後來,當他親眼看見姜雨薇和別的男人糾纏在一起時,那點責任與愧疚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酒店房間裡,姜雨薇衣衫凌亂,臉色慘白。
那個男人慌亂地從床邊站起來,連話都說不利索。
傅荊州站在門口,神色冷得嚇人。
姜雨薇哭著撲過來解釋,說她是一時糊塗,說她太害怕了,說她知道他心裡從來沒有她,所以才會犯錯。
「荊州,我只是太沒有安全感了。」她抓著他的袖口,哭得梨花帶雨,「你可以怪我,可以懲罰我,可你不能不要我。」
傅荊州垂眸看著她,那一刻,他心裡竟然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心痛,也沒有被背叛之後該有的崩潰。
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原來他真的從未愛過姜雨薇。
所以他提出了分手,姜雨薇自然不同意。
她跪在他面前,哭著提起當年的救命之恩,提起她這輩子都不能做母親,提起她為了他失去的一切。
那些話像繩索一樣,一圈一圈纏住傅荊州。
他最後還是心軟了,他對姜雨薇說:「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姜雨薇抬起淚眼,傅荊州的聲音很冷,也很清楚:「除了娶你。」
這是他唯一能給出的承諾,他以為這樣已經足夠。
他以為只要自己把界限劃清,只要自己把姜雨薇安置好,只要自己慢慢處理掉身邊所有阻礙,就總有一天能把徐瑤瑤重新拉回自己身邊。
可他沒想到,後來的事情會徹底失控。
姜雨薇出事了,傅柔也被牽扯進來。
更可怕的是,他在混亂之中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原諒的決定。
他催眠了自己,將一些無法承受的痛苦和真相壓進潛意識裡,以為這樣就能保持清醒,能繼續掌控局面。
可他忘了,人的記憶可以被蒙蔽,情緒卻不會憑空消失。
那些被他壓下去的愧疚、執念、愛意和恐懼,最後全都以最扭曲的方式反噬回來。
徐瑤瑤也被牽扯進來了,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在救她。
他以為只要把她送進監獄,只要讓所有人都相信她確實犯了錯,至少能暫時保住她的命。
那些暗處盯著她的人,那些因為姜雨薇和傅柔而生出的瘋狂報復,都會因為這場「懲罰」而暫時停下。
他甚至說服自己,徐瑤瑤也確實犯了錯。
犯錯就該接受懲罰,這是傅荊州從小接受的規則,也是他一貫信奉的秩序。
所以當所有證據都指向徐瑤瑤,當她站在他面前,紅著眼睛問他是不是不信她時,他沉默了。
不是不痛,是他以為自己不能心軟。
他親手把她送進監獄那天,傅老爺子打來電話。
老人家的聲音蒼老而疲憊,隔著聽筒傳來,像一聲沉重的嘆息。
「荊州,你想清楚了嗎?」
傅荊州站在法院外,寒風從台階下卷上來,吹得他指骨冰冷。
他說:「想清楚了。」
傅老爺子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以後……你會後悔的。」
那時的傅荊州回答得很快。
「我不會後悔。」他是真的以為自己不會後悔。
一來,徐瑤瑤確實犯了錯。無論她有什麼理由,錯了就是錯了。
二來,他也是為了保住她的命,他以為監獄是牢籠,也是屏障。
只要她活著,只要她暫時遠離這些陰謀與報復,總還有以後。
可傅荊州沒有想到,後來發生的一切根本不受他控制。
他低估了人心的惡,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
徐瑤瑤在監獄裡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罪,他最初並不知道。
等他知道的時候,很多傷害已經無法彌補。
她看向他的眼神變了。
從前,徐瑤瑤看他時,眼睛裡總是亮的。
哪怕被他冷落,被他訓斥,她也還是會很快重新笑起來,像一團永遠燃不盡的火。
可後來,那團火滅了。
她再看他時,眼底只剩下冷淡、厭惡,還有疲憊。
傅荊州曾經以為,恨也是一種牽連,只要她還恨他,就說明她還沒有徹底放下。
可直到現在,他握著那支失而復得的鋼筆,才終於明白,恨並不代表還有愛。
有些恨,只是傷口結痂之後留下的疤,它存在著,卻不再流血。
那支鋼筆靜靜躺在他的掌心裡。
筆身上有細微的劃痕,金屬邊緣已經不如當年光亮。
那是徐瑤瑤十八歲送給他的禮物,也是她後來親手從他書房裡搶走、扔出窗外的東西。
那天她扔得那麼決絕,他卻在雨里找了整整一個下午。
可找回來了又怎麼樣?
他找回了一支鋼筆,卻再也找不回當初那個滿心歡喜奔向他的徐瑤瑤。
傅荊州低頭看著筆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徐瑤瑤站在他面前,笑得燦爛又驕傲。
「傅荊州,以後你簽字的時候要用這支筆。」
他當時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徐瑤瑤不滿地撇嘴:「你怎麼一點都不感動?」
他那時低頭看文件,沒有抬眼,只說:「別鬧。」
她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那你要記得想我。」
那時候的他沒有回答,現在想來,那一刻他分明是心動的。
只是他太擅長克制,也太擅長欺騙自己。
直到後來一步錯,步步錯,錯到再也回不了頭。
傅荊州閉了閉眼,手指一點點收緊。
傅老爺子那句話,像隔著許多年重新落在耳邊。
以後,你會後悔的,他後悔了。
後悔當初沒有承認喜歡她,後悔為了責任把姜雨薇留在身邊,後悔用最冷硬的方式「保護」徐瑤瑤,更後悔在她最需要他相信的時候,親手把她推向深淵。
可後悔沒有用,徐瑤瑤不會因為他的後悔就原諒他。
她甚至連看他一眼都嫌多餘。
傅荊州站在窗前,夜色沉沉壓下來,映得他眉眼陰鬱又偏執。
現在他只能等,等徐瑤瑤體內的毒藥發作。
等她虛弱,等她痛苦,等她不得不需要解藥,不得不需要他。
這個念頭卑劣得近乎可恥,可傅荊州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他知道徐瑤瑤恨他,也知道她寧願死,或許都不願意向他低頭。
可只要毒發,只要她的身體撐不住,只要所有人都束手無策,他就還有機會。
他可以救她,他可以用這一次救命,把自己重新塞回她的人生里。
哪怕她醒來之後依舊恨他,罵他,甚至想殺了他,都沒關係。
只要她活著,只要她還在他能看見的地方。
傅荊州垂下眼,輕輕撫過鋼筆上那道舊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瑤瑤,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