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鋼筆其實...被徐瑤瑤扔過一次。
那是在她徹底對傅荊州失望之前。
那段時間,傅荊州和姜雨薇之間的關係糾纏得厲害。
姜雨薇時常出入傅家,傅家很多人對她也頗為滿意,甚至有一次,徐瑤瑤無意間聽見傅家傭人提起,說姜家好像已經已經讓人去看過日子了,最近就準備婚禮的事情。
她站在門外,手指死死攥著包帶,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訂婚,原來他們已經到了這一步,那天,徐瑤瑤還是去了傅家。
傅老爺子見她來了,倒是十分高興,拉著她在院子裡下棋。
老人家年紀大了,棋力卻一點都沒退,徐瑤瑤從小就跟他學下棋,棋藝也算不錯,可那天她心不在焉,連著幾步都下錯了。
傅老爺子看著棋盤,故意嘆氣:「瑤瑤,今天怎麼回事?這是故意讓著爺爺?我只是人老了,不是棋藝退步了,不用讓。」
徐瑤瑤撐著下巴,勉強扯出一個笑:「爺爺,我...就是最近狀態不好,估計是快要高考的緣故吧。」
「是狀態不好,還是心裡裝著事情?」傅老爺子笑笑。
徐瑤瑤沒說話。
傅老爺子端起茶杯,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眼底藏著幾分瞭然,卻沒有追問。
他年輕時也經歷過情愛,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個孩子最近的失魂落魄。
正好這時,書房的門被人推開。
傅荊州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份文件。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眉目冷峻,身上帶著常年處在高位之人的壓迫感。
姜雨薇剛剛從他書房離開,經過客廳時還朝徐瑤瑤點了點頭,姿態從容,像是已經將自己當成了傅家的女主人。
徐瑤瑤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刺眼極了。
她將棋子扔回棋盒,站起身:「傅爺爺,我去找傅荊州說幾句話。」
傅老爺子手裡的茶杯頓了頓,「瑤瑤……還沒有結束呢。」
「高考結束就和你大戰三百回合。」
徐瑤瑤說完已經轉身往樓上走去,傅荊州顯然也聽見了動靜,他站在書房門口,眉心微微蹙起:「你來找我有事?」
「對。」徐瑤瑤點點頭走到他面前,「怎麼?不歡迎?還是...不方便?」
傅荊州....
「我...最近很忙,有什麼事不能改天說?」
又是這句話。
她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就是傅荊州的「改天再說」。
徐瑤瑤盯著他,忽然笑了:「你和姜雨薇的婚事,定下來了嗎?是忙這個嗎?」
傅荊州臉色微沉:「誰告訴你的?」
「所以...是真的?」徐瑤瑤問了一句。
「這件事還沒有確定,八字沒一撇,不要亂說。」
「沒有確定,那就是有這回事。」
傅荊州抿緊了唇,沒有回答。
徐瑤瑤看著他的沉默,心裡最後一點僥倖也徹底消失了。
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可眼眶還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意。
「傅荊州,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瑤瑤....你在說什麼?」
「別這麼叫我。」她打斷他,「每次你這樣叫我的時候,好像我就應該乖一點,聽話一點,什麼都不要問,什麼都不要計較。可我...憑什麼?你又憑什麼?」
傅荊州的神色複雜起來:「瑤瑤....你...別無理取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她心裡,無理取鬧....呵呵...
徐瑤瑤忽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她為了見他,可以在他的辦公室樓下等幾個小時;為了給他買一支鋼筆,拿著自己的獎金還要去跟徐熙晨借錢;為了他一句輕描淡寫的「挺好」,就能高興很久。
可到了最後,在他眼裡,她只是無理取鬧。
她笑了一聲,走進書房,目光掃過那張寬大的書桌。
桌面上放著幾份文件,還有那支深藍色的鋼筆。
那是她送給他的鋼筆。
她不知道看過多少次它被傅荊州拿在手裡。
可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那支筆陌生得厲害。
它不再是她十八歲時滿懷期待送出的禮物,而是她一次次自取其辱的證據。
徐瑤瑤走過去,一把將鋼筆搶了過來。
傅荊州臉色驟變:「瑤瑤...你...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既然你馬上要和別人訂婚了,那這支筆也不該留在你這裡。」
傅荊州愣了一下,「瑤瑤,把它給我。」
「不給。」
她將鋼筆緊緊攥在掌心,轉身走到窗邊。
傅荊州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快步朝她走來:「徐瑤瑤,別胡鬧。」
「傅荊州,我告訴你,我...沒有胡鬧。」
她回過頭,眼神竟然前所未有地平靜。
「傅荊州,這支筆是我十八歲那年送給你的,那時候我以為,只要我對你好,只要我一直站在你身邊,你總有一天會看見我。」
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即將被風吹散的葉子。
「可是我等了這麼多年,才發現你不是看不見。你只是從來沒有想過要回應。」
傅荊州的腳步停住,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驟然沉了下去。
「瑤瑤,把筆給我。」
他向她伸出手,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切。
徐瑤瑤卻笑了,那笑容很漂亮,也很決絕。
「傅荊州,既然不喜歡,留著做什麼?」
說完,她抬手將鋼筆扔了出去。
窗外正是傅家的後花園,花木蔥鬱,鋼筆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很快便消失在雨幕前的陰沉天色里。
傅荊州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徐瑤瑤看著他,輕聲說:「現在沒有了。」
「徐瑤瑤!你...」
他第一次這樣失控地叫她的名字,可她沒有回頭。
她拿起自己的包,轉身朝門外走去,背影挺得筆直,像是終於用盡所有力氣,將自己從這段感情里剝離出來。
經過樓下時,傅老爺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人家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看見她眼尾發紅,卻仍舊強撐著笑意,便知道這兩個孩子之間,怕是又走到了最糟糕的一步。
「瑤瑤。」他叫住她,「留下來吃晚飯吧。」
徐瑤瑤搖了搖頭:「不了,傅爺爺。改天我再陪您下棋。」
她說完便走了。
直到院門重新合上,傅荊州才猛地轉身,朝樓下跑去。
傅老爺子看著他匆忙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小子,現在知道急了?」
外面的雨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下來。
傅荊州衝進後花園,一遍遍撥開濕漉漉的花枝,踩過泥濘的草地,幾乎將每一寸地方都找了個遍。
那支鋼筆太小了,花園又太大。
他找了一個下午,手指被枝葉劃破,西裝褲腳沾滿泥水,卻始終沒有找到。
雨越下越大,他也沒有停,傅老爺子撐著傘站在廊下,遠遠看著那個渾身濕透的孫子,神情複雜。
「荊州啊。」他終於開口,「別找了。」
傅荊州像是沒聽見,仍舊低著頭,在泥水裡翻找。
「不過一支筆而已,丟了就丟了。」
傅荊州的動作停了一下。
過了很久,他才啞聲說:「不是一支筆。」
那是徐瑤瑤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是她十八歲那年拿到冠軍後,拿著自己全部的獎金,又向哥哥借了錢,滿懷歡喜買來的東西。
是她曾經那麼認真地喜歡過他的證據,傅老爺子看著他,重重嘆了口氣。
「你既然知道不是一支筆,當初為什麼不好好對她?」
傅荊州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比徐瑤瑤年長許多,早就習慣了克制和權衡,也習慣將所有情緒藏在理智之下。
他明明早就察覺到她的心意,卻始終不敢真正接住。
他怕她年紀太小,怕她只是一時衝動,怕這段感情會成為別人攻擊她的理由。
可他更怕的,是承認自己早已喜歡上她。
所以他將她推遠,將所有親近都解釋成照顧,將所有在意都壓回心底,甚至任由姜雨薇出現在自己身邊,任由徐瑤瑤一次次誤會。
說到底,他不是不喜歡,他只是膽怯。
傅老爺子看著在雨里狼狽尋找的孫子,忍不住罵了一句:「感情白痴。」
明明喜歡徐瑤瑤,卻因為自己年紀大了些,始終不敢接受。
明明捨不得那支鋼筆,卻偏要裝得滿不在乎。
直到人真的轉身離開,直到那支筆真的被扔出去,他才終於知道,原來有些東西一旦失去,就未必還能找得回來。
而那一天,徐瑤瑤並不知道。
她瀟灑地離開了傅家,以為自己終於放下了傅荊州。
她更不知道,傅荊州在她走後淋了一場又一場的雨,找了一整個下午,最後只在花園的角落裡找到那張被雨水泡爛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唯獨最後一句,還能勉強辨認出來。
——希望你每次簽字的時候,都能想起我。
傅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