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回到書房,反手關上門。
門板隔絕了樓下客廳里所有細微的聲響,書房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城市霓虹被雨霧暈開,像一層模糊不清的舊夢。
他沒有開頂燈,只擰亮了書桌旁那盞落地燈。
昏黃的光落下來,照在深色木質書桌上,也照在他略顯蒼白的指節上。
傅荊州站了很久,才像終於想起什麼似的,緩緩拉開了書桌最下面一層抽屜。
抽屜里放著一些舊物。
有幾份已經過期的合同,有一枚很早以前用過的領針,還有一個黑色絲絨盒子。
傅荊州的手頓在半空,許久沒有動,最後,他還是將那個盒子拿了出來。
盒蓋打開,裡面靜靜躺著一支鋼筆,筆身是深藍色的,筆夾泛著冷白的金屬光澤,即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依舊被保存得很好,沒有半點劃痕。
傅荊州垂眸看著它,心口像被什麼無聲地攥住。
這支鋼筆,是徐瑤瑤送給他的,很多年前。
那一年,徐瑤瑤十八歲,她參加了市里舉辦的一場音樂比賽。
那時候的徐瑤瑤還沒有後來那樣沉靜,整個人像一團明亮的火,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鮮活和驕傲。
她喜歡音樂,喜歡站在燈光下拉琴,也喜歡在拿到一點小小成績後,第一時間跑來和他分享。
比賽那天,傅荊州沒有去。
不是不想去,而是那段時間,他正忙著收購一家行業里極有分量的公司。
那場收購牽扯太大,幾個股東臨時反悔,國外團隊也一直在拉鋸談判,他幾乎連續幾天幾夜沒有合眼。
手機響起的時候,他正在會議室里看一份重新修改過的併購條款。
屏幕上跳動著「瑤瑤」兩個字。
那時的傅荊州其實已經疲憊到頭疼欲裂,可他還是接了電話。
剛接通,電話那邊就傳來小姑娘興奮得幾乎要溢出來的聲音。
「傅荊州!我贏了!」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喘,像是剛從台上跑下來,連氣息都還沒平穩。
傅荊州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低聲問:「什麼贏了?」
「比賽啊!」徐瑤瑤像是有些不滿他竟然忘了,可那點不滿很快又被雀躍蓋過去,「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市裡的音樂比賽,我拿冠軍了!第一名!還有獎金!」
會議室里,助理和律師團隊都在等著他繼續確認文件。
傅荊州看了一眼面前堆積如山的資料,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倦意:「嗯,挺好。」
徐瑤瑤那邊安靜了一秒。
很快,她又笑起來:「你就這反應啊?我可是冠軍誒!」
傅荊州當時確實太累了,累到連哄她兩句的耐心都顯得敷衍。他翻開下一頁合同,淡聲說:「瑤瑤,我現在很忙,晚點再說。」
「那你忙吧。」小姑娘立刻懂事地接了話,語氣卻還是甜的,「等你忙完,我再跟你講!」
傅荊州「嗯」了一聲,甚至沒有多問她比賽順不順利,也沒有問她站在台上緊不緊張,更沒有問她拿到冠軍時有沒有哭。
他只是很快掛斷了電話。
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一通普通的電話。
以為小姑娘的開心來得快去得也快,以為她只是想向他討一句誇獎,而他以後總會有時間補給她。
可他不知道,電話那頭的徐瑤瑤舉著手機,明明被他的冷淡掃了興,卻還是站在後台走廊里笑了很久。
她那時太喜歡他了,喜歡到根本捨不得因為他一句敷衍就難過太久。
喜歡到哪怕他只說了一句「挺好」,她也能在心裡反覆回味好多遍,自動替他找好理由——他太忙了,他不是不高興,他只是累了。
所以,她拿到獎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買漂亮裙子,也不是請朋友吃飯慶祝,而是興沖沖地跑去了商場,想給傅荊州挑一件禮物。
十八歲的徐瑤瑤,明亮又天真。
她站在男士專櫃前,認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人生大事。
她看過領帶,看過袖扣,看過打火機,又覺得都不夠好。
傅荊州那樣的人,好像什麼都不缺。
他穿最妥帖的西裝,用最昂貴的腕錶,出入都是她還無法完全理解的商業場合。
她想送一樣他能用得上的東西,一樣他拿在手裡時,會偶爾想起她的東西。
最後,她看中了那支鋼筆。
櫃員將鋼筆從玻璃展櫃裡取出來,放在黑色絨布上。
深藍色的筆身在燈光下泛著細微的光,冷靜、漂亮、克制,像極了傅荊州給她的感覺。
徐瑤瑤幾乎是一眼就喜歡上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看了看,又問價格。
櫃員報出數字的時候,她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她比賽的獎金根本不夠,差了好幾萬。
那一刻,她其實有些窘迫,徐家不缺錢,她從小被家裡寵著長大,吃穿用度從來都是最好的。
可那筆獎金是她第一次憑自己的本事贏來的錢,她原本想用這筆錢給傅荊州買禮物,像某種鄭重又隱秘的宣告——這是她靠自己得到的榮光,也是她想親手送給他的心意。
可她看著那支鋼筆,又捨不得放下。
於是,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給徐熙晨打了電話。
徐熙晨接到電話時還以為她出了什麼事,聲音立刻緊張起來:「瑤瑤?怎麼了?你在哪?」
徐瑤瑤站在專櫃旁邊,壓低聲音,難得有些心虛:「哥,你現在忙嗎?」
「你先說事。」
「我……」她咬了咬唇,聲音軟下來,「我想跟你借點錢。」
徐熙晨一聽不是出事,懸著的心放了一半,隨即又警覺:「借多少?」
徐瑤瑤報了個數,電話那邊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後徐熙晨炸了:「徐瑤瑤,你幹什麼了?你是不是被騙了?還是誰欺負你了?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徐瑤瑤被他吼得耳朵疼,把手機拿遠了一點,小聲解釋:「我沒被騙,我就是……想買個禮物。」
「買禮物?」徐熙晨更不可思議,「給誰買禮物要花這麼多錢?你哥我過生日都沒見你這麼捨得!」
徐瑤瑤被他說得臉頰發熱,支支吾吾不肯說。
她越不說,徐熙晨越猜得到。
最後,他冷笑一聲:「給傅荊州買的吧?」
徐瑤瑤沒吭聲,這沉默已經等於默認。
徐熙晨氣得在電話那邊罵了她一頓:「徐瑤瑤,你有沒有出息?你拿了冠軍,不先給自己買點東西,不先獎勵自己,跑去給他買禮物?他傅荊州缺你這支筆嗎?他多看你一眼了嗎?」
徐瑤瑤被罵得眼眶有點紅,卻還是倔強地說:「可是我想送。」
徐熙晨一噎,他最怕的就是她這樣。
徐瑤瑤從小到大被他們一家人寵得無法無天,想要什麼都有人捧到她面前,可她偏偏在傅荊州這件事上,固執得讓人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小聲補了一句:「哥,這錢算我跟你借的。等我以後賺了錢,一定還你。」
徐熙晨簡直被她氣笑了:「你還我?你拿什麼還?你那點獎金都要搭進去了,還想以後還我?」
徐瑤瑤認真道:「反正這是我送人的禮物,要用我自己的錢才有意義。獎金不夠的部分,我先跟你借,等我以後自己賺了再還。這樣也算是我買的。」
徐熙晨沉默了很久,最後,他還是來了。
他一路黑著臉進了商場,看到徐瑤瑤站在櫃檯前眼巴巴地看著那支鋼筆,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就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就慣著他吧。」
徐瑤瑤捂著頭,委屈巴巴地看他:「你別敲我,我今天是冠軍。」
徐熙晨又好氣又好笑:「冠軍了不起?」
徐瑤瑤眼睛亮晶晶的:「了不起啊。」
徐熙晨看著她那副樣子,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他刷了卡。
徐瑤瑤抱著包裝好的盒子,開心得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她還一本正經地讓櫃員幫忙包得漂亮一點,又親手挑了一張卡片,趴在櫃檯邊寫了很久。
她寫字時很認真,長發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徐熙晨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酸得厲害,嘴上還在罵:「徐瑤瑤,你最好記得你今天說的話,這錢是借的。」
徐瑤瑤頭也不抬:「知道啦,以後還你。」
「還有,傅荊州要是不喜歡,你不許哭。」
徐瑤瑤終於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他會喜歡的。」
那時候的她那麼篤定。
篤定傅荊州會喜歡,篤定自己的心意會被珍惜,也篤定他們之間會有很長很長的以後。
後來那支鋼筆被送到傅荊州手裡時,他只是從一堆文件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徐瑤瑤把禮盒遞給他,耳尖都有些紅,故作輕鬆地說:「送你的,慶祝我拿冠軍。」
傅荊州打開看了一眼,神色淡淡:「謝謝。」
只有兩個字,他甚至沒有看到她藏在卡片裡的那句——
「希望你每次簽字的時候,都能想起我。」
那張卡片,也許早就被他隨手丟進了某個抽屜,或者夾在某本他再也沒有翻開的文件里。
可這支鋼筆,他卻留了下來,傅荊州盯著掌心裡的鋼筆,手指一點點收緊。
當年他沒有在意的那些細節,此刻卻像遲來的刀,一刀一刀割進他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徐瑤瑤曾經給過他多少熱烈又赤誠的愛。
也終於明白,是他親手把那樣的愛,一點一點弄丟了。
這支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