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
傅荊州回到別墅時,已經接近深夜。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冷白的光落在修剪整齊的綠植上,映得整棟別墅都顯出幾分空寂。
車子緩緩停下,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陰沉得厲害,沒敢多說什麼,只低聲提醒了一句:「傅總,到了。」
傅荊州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后座,指尖搭在膝上,腦海里卻全是醫院病房裡的畫面。
徐瑤瑤蒼白的臉,她強撐著不肯示弱的眼神,還有她聽見那個賭約時短暫的沉默。
台灣小說網超順暢,🅣🅦🅚🅐🅝.🅒🅞🅜隨時看
她答應了。
可她答應的時候,眼裡沒有半分輕鬆,只有被逼到退無可退後的決絕。
傅荊州閉了閉眼,胸口像被什麼堵住,煩躁、懊悔、不甘和嫉妒混雜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透不過氣。
他想過無數次,如果當年沒有出事,他和徐瑤瑤會是什麼樣。
或許他們早就結婚了。
或許那個孩子已經出生,甚至會牽著他的手,奶聲奶氣地喊他爸爸。
也許現在這個時間,別墅里不會這麼冷清,客廳里會散著孩子的玩具,廚房會有徐瑤瑤給孩子溫牛奶的聲音。
可偏偏,一切都毀了。
毀在那一年,毀在那場意外。
傅荊州推門下車,寒意迎面撲來。他站在門口片刻,才抬腳走進別墅。
客廳的燈還亮著。
他原以為所有人都已經休息,卻沒想到一進門,就看見傅柔坐在客廳側邊的小書桌前,面前攤著一疊工資報表和帳目資料。
她穿著一件淺色針織外套,頭髮隨意挽在腦後,臉色有些疲憊,卻仍舊握著筆,一項一項地核對著數字。
聽見動靜,傅柔抬起頭。
看見傅荊州回來,她眼底先是一亮,隨後立刻放下筆站了起來。
「哥,你回來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傅荊州腳步頓了一下。
看見傅柔的那一刻,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當年,如果不是為了傅柔,如果不是因為他那一次選擇,也許他和徐瑤瑤....
甚至或許,那個孩子如今都已經會打醬油了。
想到這裡,傅荊州的心臟狠狠一抽。
他看著傅柔,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半晌才問:「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
傅柔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報表,勉強笑了笑:「還有一點沒弄完。這個月家裡傭人的工資要對一下,我怕明天忘了,就想著今晚先整理出來。」
傅荊州皺眉:「這些事不是有管家?」
「管家年紀大了,最近也忙。」傅柔輕聲說,「我閒著也是閒著,能幫一點是一點。」
她說話時神情溫順,語氣也沒有任何鋒芒,像是這些年一直以來那樣懂事。
可傅荊州卻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他以前覺得傅柔乖巧、脆弱,需要人照顧,所以他習慣性地把她護在身後。
可現在,他再看她,心裡竟控制不住地生出某種無力的疲憊。
不是厭惡,而是一種終於意識到自己被困在過去太久的疲憊。
傅柔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不對,往前走了兩步,小心翼翼地問:「哥,你怎麼了?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麼事?」
傅荊州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傅柔臉上,腦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徐瑤瑤在醫院裡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已經沒有從前的愛意了。
有防備,有痛苦,有厭倦,還有一種他最無法接受的疏離。
她不再相信他了,也不再屬於他了。
傅柔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手指下意識絞緊衣角:「哥?」
傅荊州終於收回視線,嗓音有些啞:「沒事。」
傅柔像是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急忙說道:「對了,哥,管家剛剛跟我說,吳媽出去了,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
傅荊州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變。
「吳媽?」
「嗯。」傅柔點頭,「天黑的時候說是出去買點東西,可都這麼晚了還沒回來,管家打她電話也沒人接,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出什麼事了?」
她說這話時眉心蹙著,確實像是在擔憂。
吳媽,這個名字浮上腦海時,傅荊州眼底倏然沉了沉。
傅柔還在看著他:「哥,要不要派人出去找找?」
傅荊州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管家怎麼說?」
「管家說已經讓司機去她常去的地方找了,但還沒消息。」傅柔說,「吳媽平時不會這樣的,她雖然嘴上有時候念叨,但做事一直挺穩妥的。」
傅荊州沒說話,抬手扯了扯領帶,如果吳媽是被裴宴池的人帶走了,那這件事恐怕不會輕易結束。
傅柔見他臉色越來越冷,心裡更慌:「哥,是不是吳媽真的出事了?」
傅荊州抬眼看她:「你為什麼這麼關心她?」
傅柔一怔,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她愣了幾秒,才有些受傷地解釋:「她在家裡照顧我們這麼多年了,我當然會擔心。哥,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傅荊州盯著她,沒有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傅柔的眼神很乾淨,也很茫然,像是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他現在已經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當年太多事情,就是因為他自以為看得清,最後才一步錯、步步錯。
「沒什麼。」傅荊州收回視線,聲音淡淡,「我會讓人去查。」
傅柔輕輕「嗯」了一聲,猶豫片刻,又問:「哥,你今晚是不是去醫院了?」
空氣忽然靜了一下。
傅荊州看向她:「誰告訴你的?」
傅柔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臉色微白,連忙搖頭:「沒人告訴我。我只是看你回來得這麼晚,而且臉色不好,所以隨口問問,瑤瑤不是在醫院嗎?」
傅荊州沒有立刻說話。
傅柔咬了咬唇,聲音低了下去:「哥,如果你是去見瑤瑤了……她....還好嗎?」
聽見「徐瑤瑤」三個字,傅荊州眸色驟然暗下。
現在提起徐瑤瑤,總是小心翼翼,帶著一點愧疚,也帶著一點迴避。
他從不正面說太多,仿佛只要不提,當年的事就能被時間慢慢掩埋。
可傅荊州知道,掩埋不代表不存在。
傅柔欠下的那筆債,他欠下的那筆債,都還橫在那裡。
傅柔被他的沉默壓得心裡發緊,勉強笑了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她如果身體不好,還是要好好休養。」
傅荊州忽然問:「傅柔,如果....當年的事情是我們傅家對不起瑤瑤,而且那件事還和你有關,你...會怎麼辦?」
傅柔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指尖一抖,桌上的筆被碰落,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
那聲音不響,卻像在寂靜的客廳里砸出一道裂縫。
傅柔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哥,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當年...怎麼了?」
「我只是想問你,如果三年前的事情和我們傅家有關,和你有關...。」
傅柔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荊州以為她不會回答,她才慢慢開口:「哥,到底怎麼了?。」
傅荊州喉結滾動,聲音低沉:「傅柔,我今晚見到瑤瑤了。」
傅柔睫毛顫了顫,「嗯,發生了什麼?」
傅荊州繼續道:「她很怕我。」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覺得心口被狠狠剜了一刀。
傅柔怔怔地看著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接。
傅荊州低笑了一聲,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你知道嗎?她以前從來不會怕我。她生氣也好,鬧也好,罵我也好,至少她眼裡有我。可現在,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會傷害她的人。」
傅柔臉色更白:「哥……」
「我是不是很可笑?」傅荊州抬手按了按眉心,聲音沙啞,「我一直覺得,只要我回頭,她就還會在原地。可她早就不在了。」
傅柔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傅荊州看向她,眼底壓著深深的疲憊:「傅柔,有些債,不能抵消的。」
傅柔整個人僵住,「哥,怎麼了?」
傅荊州什麼都沒有說,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吩咐:「吳媽的事,我會讓人查。你早點休息,以後這些報表交給管家,不用你做。」
傅柔低聲問:「哥,你是不是怪我了?」
傅荊州扶著樓梯扶手,指骨微微發白。
半晌,他才說:「沒有,早點休息吧。」
說完,他沒有再回頭,徑直上了樓。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傅柔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桌上的工資報表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動,紙頁沙沙作響。
她緩緩垂下眼,看見那支掉在地毯上的筆,彎腰想撿,卻因為手指發抖,第一次沒有撿起來。
而樓上,傅荊州回到書房後,立刻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查吳媽現在在哪。」
助理愣了一下,隨即應聲:「是,傅總。」
傅荊州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濃黑的夜色,眼底的陰鷙一點點沉下去。
這樣做徐瑤瑤,只會離他越來越遠,可他不甘心。
哪怕所有人都說他錯了,哪怕徐瑤瑤已經不願再回頭,他也不甘心就這樣把她讓給裴宴池。
回到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