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池回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醫院走廊里的燈光慘白而冷,牆壁上消毒水的味道濃得有些刺鼻。
這個時間,整層住院部都安靜得厲害,偶爾有護士推著小車從遠處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被無限拉長。
裴宴池一邊往病房方向走,一邊低頭看了眼手機。
離開前,他給徐瑤瑤發過消息,告訴她自己很快回來。
可那條消息發出去之後,徐瑤瑤一直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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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以為她睡著了。
畢竟這幾天她精神一直不好,醫生也囑咐過需要多休息。
可是越靠近病房,裴宴池心裡那股說不清的煩躁就越明顯。
直到他走過走廊拐角,腳步猛地頓住。
兩個原本應該守在病房外的保鏢,此刻竟然倒在地上。
其中一個靠著牆,頭垂著,像是陷入了昏迷;另一個半趴在地面上,手邊的對講機摔裂了外殼,屏幕還閃著微弱的光。
裴宴池瞳孔驟然一縮。
一種強烈的不詳預感,幾乎是在瞬間撲面而來。
徐瑤瑤出事了。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裴宴池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甚至沒有先去查看保鏢的情況,而是直接大步沖向病房。
短短几米的距離,他卻覺得前所未有地漫長。
他一把推開病房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瑤瑤!」
病房裡沒有想像中的混亂,也沒有爭執聲。
窗簾半拉著,床頭燈亮著柔和的光,徐瑤瑤沒有躺在病床上,而是坐在窗邊的沙發里。
她身上披著一件薄外套,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整個人安靜得有些過分。
聽見聲音,她緩緩抬起頭。
裴宴池看見她的那一刻,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下了一半。
還好,她還在。
可是下一秒,他的心又狠狠沉了下去。
徐瑤瑤的臉色很不對,她的唇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強忍著什麼。
她明明坐在那裡,卻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倒。
裴宴池幾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視線緊緊落在她臉上。
「出什麼事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遮不住裡面的緊繃。
徐瑤瑤怔了一下,似乎想說話,可開口前先別開了眼。
裴宴池看著她這個反應,眉眼瞬間更冷。
「是不是傅荊州來過?」
徐瑤瑤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只是這樣一個細微的反應,就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裴宴池眼底的溫度徹底降下去。
他抬手想碰她,卻在看見她下意識縮了一下肩膀時停住。
那一瞬間,他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沒有再貿然碰她,只是把聲音放得更輕。
「他傷你了?」
徐瑤瑤勉強扯出一點笑,那個笑太蒼白,也太牽強,像是拼盡全力才維持出來的體面。
「沒有。」她低聲說,「我沒事。」
裴宴池盯著她,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隨後,他緩緩開口:「瑤瑤,你不會撒謊。」
徐瑤瑤的手指驟然收緊。
裴宴池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落下去,下一刻,他看見了她手腕上的紅痕。
那道痕跡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用力扣住後留下的印子。
雖然沒有破皮,卻紅得發紫。
裴宴池的眼神瞬間陰沉得可怕。
「這叫沒事?」
徐瑤瑤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縮,可已經來不及了。
她知道瞞不過他。
從裴宴池推門進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瞞不過他。
這個男人太敏銳,也太了解她了。
她可以在別人面前強裝鎮定,可以用「沒事」兩個字敷衍掉所有關心,可在裴宴池面前,她連一個眼神都藏不住。
「真的只是小傷。」徐瑤瑤輕聲解釋,「他沒做什麼。」
「沒做什麼?」裴宴池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里沒有怒吼,卻冷得讓人心驚,「外面的人倒在走廊里,你手腕上有傷,臉色白成這樣,你告訴我,他沒做什麼?」
徐瑤瑤沉默下來。
裴宴池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住情緒。
他不是對她生氣,他只是後怕。
他不過離開了這麼一會兒,傅荊州就能闖進來。
如果他再晚回來一點,如果傅荊州真的失控,如果徐瑤瑤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出了事……
裴宴池不敢繼續想下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啞了幾分。
「對不起。」
徐瑤瑤愣住,抬頭看向他。
裴宴池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腕間那圈紅痕上,眉眼間第一次露出明顯的自責。
「是我沒安排好。」
徐瑤瑤心口一酸,她沒想到他會先道歉。
明明闖進來的人不是他,傷害她的人也不是他,可他卻把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不是你的錯。」徐瑤瑤搖頭,「傅荊州想做的事,沒那麼容易防住。這裡是海城,傅家的人脈太多了,他想進來,總會找到辦法。」
裴宴池抬眸看她,「這不是理由。」
他的聲音很沉,「我說過會保護你,就不該讓這種事發生第二次。」
徐瑤瑤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的手指,許久才小聲說:「他只是來找我談談。」
「談談需要弄倒我的人?」裴宴池冷聲問。
徐瑤瑤抿住唇。
裴宴池看著她越發沉默的樣子,沒有再逼問,而是起身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
很快,值班醫生和護士趕了過來,同時裴宴池的人也陸續趕到。
走廊里的兩個保鏢被抬去檢查。
裴宴池站在病房門口,聲音冷靜得近乎可怕:「外面這批人全部撤換。」
手下低聲應下,不敢多問。
裴宴池又補了一句:「傅家的人,一個也不准再靠近這家醫院,包括傅柔。」
他的語氣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等人都離開後,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徐瑤瑤坐在沙發上,像是被剛才那陣動靜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
她垂著眼,臉色依舊很白。
裴宴池拿了藥箱回來,在她面前蹲下。
「手給我。」
徐瑤瑤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裴宴池的動作很輕。
他用棉簽沾了藥,小心地替她塗在紅腫處。
明明只是很小的傷,可他的神情卻認真得像是在處理什麼極其嚴重的傷口。
藥水碰到皮膚,有一點涼,也有一點刺。
徐瑤瑤忍不住輕輕縮了一下。
裴宴池立刻停住:「疼?」
「沒有。」她搖搖頭,「只是有點涼。」
裴宴池看了她一眼,確認她不是強忍,才繼續給她上藥。
兩人離得很近。
徐瑤瑤能看見他低垂的睫毛,也能看見他眼底還未散去的冷意和擔憂。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傅荊州離開前說過的話。
「就賭裴宴池是不是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都會對你不離不棄。」
「如果他做到了,我以後遠離你的生活。」
「如果他離開你,那你就回到我身邊。」
那些話像一根細刺,扎在她心口,不致命,卻讓人無法忽視。
徐瑤瑤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傅荊州憑什麼把她的人生當成賭注?
可更荒唐的是,她竟然真的答應了。
或許不是為了和傅荊州賭。
而是為了徹底切斷他最後那一點糾纏的藉口。
裴宴池替她處理完手腕,收起藥箱,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抬眼看著她,聲音放緩:「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徐瑤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避開他的視線:「沒什麼。」
裴宴池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太安靜,安靜得讓徐瑤瑤無處遁形。
半晌,他才低聲說:「瑤瑤,我不會逼你說你不想說的事。」
徐瑤瑤指尖微微一顫。
裴宴池繼續道:「但我希望你知道,你不用一個人扛著。傅荊州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只要你願意告訴我,我都會聽。你不願意說,我也不會追問。」
他頓了頓,語氣更低,「只是別騙我你沒事。」
徐瑤瑤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原本一直努力維持的平靜終於有些崩塌。
裴宴池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很久之後,徐瑤瑤才啞聲開口:「他要跟我打賭。」
裴宴池眸色微沉:「賭什麼?」
徐瑤瑤攥緊衣角,聲音很輕:「賭你會不會離開我。」
病房裡靜了一瞬。
裴宴池的眼神徹底冷下來,但那冷意不是對她,而是對傅荊州。
徐瑤瑤繼續說:「他說,如果你以後不管我怎麼樣都不離開,他就遠離我的生活。可如果你因為我身上的麻煩,或者因為別的原因離開我,我就要回到他身邊。」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連她自己都覺得這件事可笑。
裴宴池沒有立刻回答,徐瑤瑤有些不安地抬頭看他,卻正好對上他沉沉的視線。
他問:「你答應了?」
徐瑤瑤喉嚨發緊,點了點頭:「嗯。」
她急忙解釋:「我不是拿你當賭注,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他以後不要再來糾纏我。我相信你,所以我才答應。」
裴宴池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心口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卻仍舊在半空停了一下,像是在徵求她的允許。
徐瑤瑤看懂了他的動作,慢慢把手放進他掌心。
下一秒,裴宴池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很穩,不輕不重,卻讓徐瑤瑤一直漂浮不定的心終於找到了落點。
裴宴池低聲說:「瑤瑤,你不需要用這種方式證明什麼。」
徐瑤瑤眼睫一顫。
「傅荊州想賭,是他的事。」裴宴池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但你不是賭注,也不屬於任何人。」
徐瑤瑤怔怔地看著他。
裴宴池繼續道:「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是你的選擇。你有一天不願意了,也同樣是你的自由,沒有任何人能用一個賭約決定你該去哪裡,更沒有人有資格要求你回到誰身邊。」
這幾句話不重,卻像一道溫柔又堅定的光,照進徐瑤瑤心裡最陰暗的角落。
她鼻尖一酸,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她哽咽著說,「我怕他不會放過我,也怕因為我,連累你。」
裴宴池抬手,輕輕替她擦去眼淚。
「那就怕。」他說,「害怕不是丟人的事。」
徐瑤瑤愣住。
裴宴池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你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不堅強。但這些都不影響我站在你身邊。」
徐瑤瑤的眼淚掉得更凶。
她忽然伸手,抓住裴宴池的衣袖,像抓住唯一可以信任的依靠。
「裴宴池……」
「我在。」
他回答得很快,幾乎沒有任何遲疑。
徐瑤瑤閉了閉眼,終於把額頭輕輕抵在他的肩上。
裴宴池身體微僵,隨後放緩動作,將她虛虛攬住。
他沒有抱得太緊,只是給了她一個足夠安全、也足夠克制的懷抱。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醫院走廊里的人聲逐漸遠去。
病房內,只剩下兩個人輕淺的呼吸聲。
裴宴池低頭看著懷裡仍在發抖的徐瑤瑤,眼底的溫柔一點點沉澱下來,而溫柔之下,是再也壓不住的冷厲。
傅荊州這次,是真的越界了,他不會讓傅荊州再有下一次機會。
但這些,他沒有告訴徐瑤瑤。
他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沉穩而篤定。
「別怕,今晚我不走。」
徐瑤瑤沒有說話,只是抓著他衣袖的,手,又慢慢收緊了一點。
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