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荊州吼了一句。
「來人,找根鐵棍來。」
聲音在傅家別墅停車場迴蕩,帶著清晰的回音。
幾個保鏢面面相覷,沒人敢動。
傅荊州偏過頭,視線掃過離他最近的那個人。
那保鏢打了個寒顫,轉身跑向那輛黑色邁巴赫,打開後備箱。
裡面沒有鐵棍。
保鏢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了一根高爾夫球桿。
金屬桿頭在頂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光。
保鏢雙手遞過去。
傅荊州接過來,掌心貼合橡膠握把,試了試手感。
重量剛好。
徐瑤瑤跪在地上,膝蓋處的布料已經磨破了,滲出點點血跡。
看到那根球桿的瞬間,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她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那是揮桿前的預備姿勢,也是行刑前的信號。
她開始往後退。
膝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拖出兩條極淡的血痕。
即便跪著,她也在拼命把身體一點點往後移。
哪怕只能離那個男人遠一厘米。
「按住她。」
傅荊州發話了。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徐瑤瑤的肩膀。
巨大的力道壓下來,把她死死釘在原地。
徐瑤瑤被迫仰起頭。
她看著傅荊州走近。
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傅荊州在她面前站定,舉起了手裡的球桿。
目標是她那條右腿。
那是她曾經斷過、又好不容易接上的腿。
「不要……」
徐瑤瑤嗓子裡擠出破碎的氣音。
傅荊州沒有任何停頓,手臂發力,球桿帶著風聲落下。
「砰!」
沉悶的撞擊聲。
金屬桿頭狠狠砸在脛骨上。
「啊——!」
徐瑤瑤慘叫一聲。
身體猛地彈起,又被保鏢死死按回去。
劇痛順著神經瞬間炸開,直衝天靈蓋。
她停止了掙扎,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癱軟下去。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傅荊州垂下球桿,看著她痛苦扭曲的臉。
心裡那種暴虐的情緒並沒有得到緩解,反而因為她的慘叫而更加翻騰。
這就受不了了?
這才哪到哪。
徐瑤瑤大口喘著氣,視野里一片模糊的黑點。
這條腿已經廢了一次了。
上次是在婚禮上,傅荊州用椅子砸斷了,然後又被傅荊州關在地下室一段時間,才送去看守所。
那時候她以為這輩子都要是個瘸子了。
在監獄裡面,那條腿就那樣拖著,每逢下雨天就鑽心地疼。
也許是老天爺看她太可憐,一個來視察的領導看見了,動了惻隱之心。
「就算是罪犯,也有接受治療的權利。」
那個領導的一句話,讓她被送去了醫院。
做了手術,打了鋼釘,調養了整整半年。
她以為那是新生的開始。
她以為只要出了獄,只要離傅荊州遠一點,就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走路。
可是現在。
又斷了。
那種熟悉的、骨頭錯位的劇痛,把她瞬間拉回了那個暗無天日的牢籠。
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傅荊州看著她死灰一樣的臉,心裡莫名竄起一股火。
裝死?
剛才不是挺能跑的嗎?
他上前一步,球桿的頂端抵住徐瑤瑤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這就疼了?」
傅荊州冷笑一聲。
「徐瑤瑤,我看你連好的這一條腿也不想要了?」
徐瑤瑤被迫看著他。
那張臉依舊英俊,輪廓分明,是曾經讓她心動不已的模樣。
可現在,她只覺得冷。
徹骨的冷。
她掀起眼帘,眼底一片空洞,沒有恐懼,也沒有求饒。
既然怎麼做都是錯,既然無論如何都逃不掉。
那就這樣吧。
「傅荊州。」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隨時會斷掉的風箏線。
「你有本事一次打死我算了。」
傅荊州握著球桿的手猛地收緊。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打死她?
想得美。
她欠了那麼多債,害了雨薇,害了她自己家族,她憑什麼死得這麼痛快?
死是最容易的事。
活著贖罪才是她該受的。
他想要看到的是她痛哭流涕,是她跪地求饒,是她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而不是現在這樣,一副心如死灰、一心求死的模樣。
這算什麼?
無聲的抗議?
還是覺得他不敢動手?
「想死?」
傅荊州把球桿扔給旁邊的保鏢。
金屬落地,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他蹲下身,伸手捏住徐瑤瑤的下頜骨。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徐瑤瑤,你的命是我的。」
「我沒讓你死,閻王爺都不敢收你。」
徐瑤瑤被迫張著嘴,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滑過傅荊州的手指。
溫熱的液體燙得傅荊州縮了一下手。
但他很快又加重了力道。
旁邊的保鏢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以前他們都說徐家大小姐是傅總捧在手心裡的女人?
看來傳言都是屁,如果真愛,又怎麼會?真愛不是應該她犯什麼錯都會包容嗎?
看看現在這個樣子,這哪裡是捧在手心,分明是恨不得挫骨揚灰。
剛才那一棍子,可是實打實下了死手的。
如果是打在腦袋上,這會兒人已經涼透了。
保鏢偷偷瞥了一眼徐瑤瑤那條腿。
褲腿已經滲出了大片的血跡,這腿怕是又要廢了。
真是造孽。
傅荊州鬆開手,嫌棄地在徐瑤瑤衣服上擦了擦。
「把她扔上車。」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一團。
「既然腿斷了走不了路,那就爬著去姜家。」
「爬到姜宅老宅,去給姜家人磕頭認錯。」
徐瑤瑤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老宅。
一輩子的噩夢...
她沒做錯,為什麼要認錯?
可是她說的話,有人信嗎?
從來沒有。
兩個保鏢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架起徐瑤瑤。
劇痛讓她的臉慘白如紙,冷汗把額前的碎發都打濕了,一縷縷貼在臉上。
她沒有力氣反抗,任由他們拖拽。
右腿軟綿綿地垂在地上,隨著身體的移動拖行。
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折磨。
傅荊州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駕駛座。
拉開車門,上車,發動引擎。
動作一氣呵成。
他透過後視鏡,看著保鏢把徐瑤瑤塞進后座。
那個女人就像個破碎的布娃娃,毫無生氣。
心裡那股煩躁感越來越重。
明明看著她痛苦了,為什麼心裡還是像堵了一塊大石頭?
一定是懲罰得還不夠。
對,還不夠。
她受的這點苦,跟雨薇差點失去的生命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車子猛地竄了出去。
慣性讓后座的徐瑤瑤重重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唔……」
她悶哼一聲,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抱著那條受傷的腿。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細微聲響。
傅荊州把油門踩到底。
邁巴赫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咆哮著衝出地下停車場。
徐瑤瑤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流淌。
如果剛才那一棍子打在頭上就好了。
那樣就解脫了。
真的好累。
不想贖罪了,也不想解釋了。
就這樣結束吧。
車子在公路上飛馳。
兩邊的景物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殘影。
傅荊州煩躁地按開車窗。
風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
徐瑤瑤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很微弱。
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那裡扔著一袋垃圾。
「別裝死。」
傅荊州冷冷地開口。
「待會兒到了地方,要是磕得不夠響,我就讓人把你另一條腿也敲斷。」
徐瑤瑤沒有反應。
像是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
這種無視徹底激怒了傅荊州。
他猛地踩下剎車。
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車身劇烈晃動,最後停在路邊。
後方的車輛急促地按著喇叭,繞過他們疾馳而去。
傅荊州解開安全帶,轉身一把揪住徐瑤瑤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
頭皮傳來的拉扯感讓徐瑤瑤被迫睜開眼。
那雙曾經靈動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像兩口枯井。
傅荊州盯著那雙眼睛,心裡突然慌了一瞬。
那種感覺稍縱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徐瑤瑤,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殺你?」
徐瑤瑤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解脫感。
她動了動蒼白的嘴唇。
「傅荊州,三年前你就可以把我弄死,為什麼非得現在呢?是因為你還沒有完完全全控制我父母吧,徐氏還沒有完完全全在你手裡,我父母只是失蹤,你怕有一天他們突然回來吧。」
「現在,你終於不裝了,是不是我父母已經死了,你不用裝了,要親手送我走嗎?」
傅荊州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個曾經追在他身後,滿眼都是星星的女孩,什麼時候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她總是拿那三年來提醒他什麼?
提醒他的殘忍?
還是提醒她的無辜?
簡直可笑。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她有什麼臉喊冤?
「想死?」
傅荊州鬆開手,把她的頭重重甩向一邊。
「我偏不成全你。」
「我要你活著,看著我和雨薇結婚,生子,幸福美滿。」
「我要你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永遠活在黑暗裡,看著我們在陽光下生活。」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割在徐瑤瑤的心上。
結婚。
生子。
原來他已經規劃好了未來。
只是那個未來里,沒有她。
也對。
她只是個殺人犯,是個殘廢,是個累贅。
怎麼配得上高高在上的傅家掌門人?
徐瑤瑤垂下頭,不再說話。
車廂里再次陷入死寂。
傅荊州重新發動車子。
這次車速慢了很多。
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在害怕什麼?
怕她真的死掉?
不可能。
他只是怕沒了這個玩具,生活會變得無趣而已。
對,就是這樣。
雨停了,車子拐進一條幽靜的盤山公路。
路兩邊是鬱鬱蔥蔥的梧桐樹。
前面就是姜家老宅了。
那座沉澱了百年歷史的莊園,此刻在徐瑤瑤眼裡,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張著血盆大口,等著吞噬她最後一點生機。
車子在雕花鐵門前停下。
門口的保安看到車牌,立刻放行。
傅荊州把車開進院子,停在主樓前的噴泉旁。
噴泉的水柱噴得很高,如果有陽光就很美,噴泉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很美。
卻也很冷。
傅荊州下了車,繞到后座拉開車門。
「下來。」
沒有任何溫度的兩個字。
徐瑤瑤動了動。
劇痛讓她根本使不上力氣。
她試著把那條傷腿挪出車外,腳尖剛一著地,整個人就失去平衡往下跌。
傅荊州站在旁邊,冷眼旁觀。
沒有伸手扶一把的意思。
「撲通。」
徐瑤瑤重重摔在地上。
膝蓋磕在堅硬的大理石地磚上。
那是她完好的左腿。
現在也疼得鑽心。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像一條瀕死的魚。
周圍有傭人經過,看到這一幕,紛紛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誰敢多管閒事?
在這個城市裡面,傅荊州就是天。
他說讓誰跪著,誰就不能站著。
「爬。」
傅荊州指著不遠處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從這裡,爬進去。」
徐瑤瑤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距離大概有二十米。
平時幾步路就能走到的距離,現在對她來說,卻像是隔著天塹。
她咬著牙,雙手撐地,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往前挪。
粗糙的地磚磨破了手掌。
血跡混合著灰塵,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傅荊州跟在她身後,慢條斯理地走著。
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只是他的臉色,比剛才還要陰沉。
就在徐瑤瑤快要爬到台階下的時候。
大門突然開了。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走了出來。
長髮披肩,妝容精緻,手裡還端著一杯紅茶。
看到地上的徐瑤瑤,她誇張地捂住了嘴。
「哎呀,這不是瑤瑤嗎?」
「怎麼行這麼大的禮啊?」
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徐瑤瑤。
眼底全是幸災樂禍的笑意。
徐瑤瑤認得她,姜雨珊
徐瑤瑤停下動作,趴在地上,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可姜雨珊偏偏不肯放過她。
「傅總,你也真是的。」
姜雨珊走到傅荊州身邊,挽著傅荊州,「徐瑤瑤都這樣了,你還讓她爬,多難看啊。」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姜家小氣呢。」
傅荊州沒有推開她,任由她挽著。
視線卻始終盯著地上的徐瑤瑤。
「她不是下人。」
傅荊州淡淡地開口。
「她是贖罪的奴隸。」
姜雨珊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也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她轉過頭,看著徐瑤瑤,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徐瑤瑤,你也別怪荊州狠心。」
「誰讓你當初做了那種事呢?」
「現在這點懲罰,比起我姐姐,簡直太輕了。」
徐瑤瑤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她沒有殺人。
她說過無數次。
可是沒人信。
就連她最愛的男人,也親手把她送進了監獄,現在又親手打斷了她的腿。
解釋還有什麼意義?
「行了。」
傅荊州似乎聽膩了這些話,不耐煩地打斷林婉。
「進去吧。」
姜雨珊乖巧地點點頭,挽著傅荊州往裡走。
經過徐瑤瑤身邊時,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高跟鞋的鞋尖,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徐瑤瑤那隻受傷的手上。
「啊!」
徐瑤瑤痛呼出聲,本能地想要抽回手。
可姜雨珊卻加重了力道,甚至還碾了兩下。
「哎呀,對不起。」
姜雨珊故作驚訝地抬起腳。
「沒看見你的手在這兒,真是抱歉。」
嘴上說著抱歉,臉上卻沒有半點歉意。
只有挑釁。
徐瑤瑤看著那隻紅腫變形的手,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
而是因為噁心。
這個世界,真的太噁心了。
傅荊州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姜雨珊,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徐瑤瑤。
並沒有說什麼。
只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好好跪著,敢自己起來,打斷腿。」
他扔下這句話,帶著走進了大門。
厚重的紅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只留下徐瑤瑤一個人,趴在冰冷的台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