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身顛簸了一下。
徐瑤瑤睜開眼。
真皮座椅的觸感冰涼,車廂內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松木香,混雜著她身上未散去的汗味。
駕駛座上,傅荊州單手搭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未點燃的煙。
「醒了?」
聲音從前面傳來,不帶溫度。
徐瑤瑤動了動身子,關節發出脆響。
膝蓋處傳來鑽心的疼,那是跪了一整夜留下的後遺症。
「姜老仁義。」
傅荊州把煙扔進中控台的儲物格,沒回頭。
「讓你跪一晚,以前的事就算翻篇了。」
翻篇。
徐瑤瑤扯動乾裂的嘴皮。
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像是破舊風箱被拉扯。
「仁義?當初把我往死里整的時候,他怎麼不談仁義?」
吱——
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
車猛地停在路邊。慣性帶著徐瑤瑤向前沖,安全帶勒得肋骨生疼。
傅荊州轉過身。
那張臉依舊英俊,此時卻布滿陰霾。
「徐瑤瑤,你到現在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他解開安全帶,身體後仰,審視著后座狼狽的女人。
「姜老肯放過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你不僅不感恩,還在這陰陽怪氣。你們一家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徐瑤瑤盯著車頂的閱讀燈。光線刺得眼球發酸。
「我罪有應得,哈哈哈....。」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嘶啞。
「是...就算我罪有應得,傅荊州那我問你,我爸媽呢?他們有什麼錯?」
徐瑤瑤猛地坐直身體,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是你步步緊逼,斷了公司的資金鍊,逼得他們走投無路,才消失的。這也是罪有應得?」
傅荊州冷哼一聲,沒接話。
「還有我奶奶。」
提到這兩個字,徐瑤瑤的呼吸變得急促。
那一幕像烙鐵一樣燙在腦子裡。
病房裡,呼吸機滴答作響。
傅荊州拿著那份百分之五的股份轉讓書,逼她簽了字,才准她進去見最後一面,可是徐瑤瑤剛剛離開,傅荊州做了什麼?
他拿著平板電腦,當著那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老人面,播放她被姜家人按在水裡折磨的視頻。
老人瞪大了渾濁的眼球,乾枯的手指在空中抓撓,最後無力垂下。
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
「你為了給姜雨薇出氣,拿著那些視頻去刺激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傅荊州,你是人嗎?我奶奶把你當自己孫子一樣對帶,可是...你做了什麼?」
徐瑤瑤吼了出來,脖子上青筋暴起。
「她是被你活活氣死的!搶救都沒來得及!」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傅荊州從置物盒裡重新摸出一支煙,點燃。
火星明明滅滅。
「我哥到現在下落不明,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徐瑤瑤靠回椅背,力氣仿佛被抽乾。
「徐家家破人亡,填不滿姜家那個坑?如果說贖罪,早就贖完了。我不欠姜家的,更不欠你傅荊州的!」
煙霧繚繞。
傅荊州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女人。
他吐出一口煙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徐家算什麼東西?」
他彈了彈菸灰。
「拿你們幾條爛命,也配和高高在上的雨薇相提並論?」
徐瑤瑤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傅荊州轉過身,手臂搭在椅背上,那雙黑沉的眸子裡沒有一絲憐憫,只有高高在上的審判。
「徐瑤瑤,你敢說你做的那些爛事,你父母、你哥,不可能不知道,你們可是一家人,你又是他們最寵的女兒,你說他們不知道,誰會相信。」
「確實不知道,因為,,,我壓根沒有做過。」
「徐瑤瑤,,,現在還狡辯,有意思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地獄般的寒意。
「徐瑤瑤,你知道的,我最痛恨的就是被人背叛!你...還有你哥哥……他竟然不顧及我們之間多年的情誼,選擇了包庇你、袒護你!好啊,既然如此,那他們就必須要承擔起相應的後果和責任!」
傅荊州猛地湊近,伸手捏住徐瑤瑤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他們想護著你這個罪犯,這就是下場,我對他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只是把他們趕出海城而已,但是他們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海城,不然...我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心臟在胸腔里撞擊肋骨,頻率快得不正常。
徐瑤瑤靠在冰冷的車座椅背上,呼吸急促。
爸媽和哥哥失蹤了三年,他們一定是逃出了這座城市,逃出了傅荊州的掌控範圍。
不然不可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想到這裡,巨大的狂喜過後,是更深不見底的恐懼。
徐瑤瑤太了解哥哥徐陽的性格。衝動、護短、不計後果。
如果哥哥知道她提前出獄了,知道她現在正被關在傅荊州的別墅里受折磨,那個傻子絕對會回來的。
一定會回來。
到時候就是自投羅網,爸媽好不容易換來的生機,會因為她一個人全部毀掉。
不行。
絕對不可以。
徐瑤瑤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必須切斷這個源頭。
只要誘餌沒了,獵人就無法再設陷阱。
只要她死了,傅荊州手裡就沒有籌碼,哥哥和爸媽就永遠不需要回頭。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在腦海里瘋狂生根發芽。
死亡。
這兩個字曾經讓她在監獄無數個黑夜裡瑟瑟發抖,但此刻,竟然透著一股解脫的誘惑。
死了,就不用再還債了。
死了,傅荊州就再也不能用那種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目光盯著她。
哪怕下地獄,也比在他身邊好,現在真相對她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抱住爸媽哥哥最重要。
車裡的空氣凝滯,傅荊州手裡把玩著一隻打火機。
金屬蓋子開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一下。兩下。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經上。
現在的他心情顯然極差 那雙漆黑的瞳仁里翻湧著暴戾,看她就像看一隻隨時可以捏死的螞蟻。
徐瑤瑤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指甲掐進掌心肉里。
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傅荊州。」
她喊他的名字。
傅荊州捏著打火機的手指收緊。
這女人以前只會哭著喊「荊州哥哥」,後來只會慘叫著喊「傅總」。
現在這麼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透著一股決絕。
「如果我死了。」
徐瑤瑤盯著傅荊州,字句清晰。
「如果我死了,你對我的恨是不是就結束了,也為姜雨薇報仇了,一切的以前是不是就結束了?你會放過我哥哥,放過我爸媽,對不對?」
空氣瞬間被抽乾。
打火機的火苗猛地竄起,又瞬間熄滅。
傅荊州維持著坐姿,脊背卻在那一瞬間僵硬。
他看著徐瑤瑤。
這女人瘦得脫了相,臉色慘白如紙,唯獨那雙眸子亮得嚇人。
裡面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死灰般的寂靜。
那是真的想死。
她不是在拿喬,不是在以退為進。
她是真的在權衡,用她的命,換那一家子的命。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傅荊州的脊椎骨竄上來。
心臟猛地縮了一下,那種失控的慌亂感讓他極其煩躁。
這女人想死?
經過他允許了嗎?
她欠他那麼多,還沒還清就想死?
做夢。
那股慌亂轉瞬即逝,被滔天的怒火取代。
傅荊州一把掐住徐瑤瑤的下頜。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死?」
他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帶著森森寒氣。
「徐瑤瑤,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傅荊州逼近她,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帶著尼古丁的味道。
「你這條賤命,值幾塊錢?拿來換你全家的命,你也配?」
徐瑤瑤被迫仰著頭,脖頸線條繃得極緊。
她不說話,只是倔強地看著他。
這種無聲的對峙徹底激怒了傅荊州。
「想死是吧?」
他冷笑一聲,把她拖出車外面。
「徐瑤瑤,你這種心腸歹毒的人,你捨得死嗎?如果真有那個骨氣,會苟且偷生到現在,在監獄裡怎麼不死?不,,,在雨薇出事以後就應該死了。」
「徐瑤瑤,被人按在水池裡喝髒水的時候怎麼不死?」
「為了一個饅頭跟狗搶食的時候怎麼不死?」
「被折磨了三年,像條蛆一樣爬出來,現在跟我裝什麼烈女?」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割在徐瑤瑤最不堪的傷疤上。
她身體劇烈顫抖。
監獄裡的三年,是她這輩子最不願意回憶的噩夢。
為了活著,為了查出真相,出來見家人一面,她確實活得連狗都不如。
傅荊州又把她拖車上,她想死,她成全她。
傅荊州把她帶回傅家大別墅頂層辦公室,12樓。
「既然那麼想死,跳下去。」
傅荊州指著窗戶,語氣輕蔑。
「跳下去,我就放了他們。」
徐瑤瑤趴在地上,手掌撐著粗糙的地毯。
她抬頭,看向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只要推開,跳下去。
幾秒鐘,一切就都結束了。
沒有痛苦,沒有傅荊州的折磨。
她慢慢爬起來。
動作遲緩,卻堅定。
傅荊州站在原地,插在褲兜里的手猛地握成拳。
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在賭。
賭這個貪生怕死的女人不敢。
賭她捨不得這花花世界。
徐瑤瑤走到了窗邊。
手掌貼上冰冷的玻璃。
林君羧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文件,一抬頭就看到這一幕。
魂都嚇飛了。
「徐小姐!」
林君羧驚呼出聲,文件撒了一地。
徐瑤瑤充耳不聞。
她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傅荊州。
那一眼,空洞得讓人心驚。
傅荊州呼吸一滯。
不對。
這女人瘋了。
她真的敢。
「咔噠。」
窗戶鎖扣被打開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風瞬間灌進來,吹亂了徐瑤瑤枯黃的長髮。
她單薄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
傅荊州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
在徐瑤瑤大半個身子探出去的瞬間,他像一頭暴怒的獅子沖了過去。
大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砰!」
兩人重重摔在地板上。
傅荊州壓在她身上,胸膛劇烈起伏。
後怕。
從未有過的後怕席捲全身,讓他指尖都在發麻。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這女人就在他面前變成一灘肉泥。
「徐瑤瑤!」
傅荊州暴吼,雙目赤紅。
「你瘋了嗎!」
徐瑤瑤被摔得七葷八素,後背火辣辣地疼。
她看著壓在身上的男人,突然笑了。
笑容悽慘,帶著濃濃的嘲諷。
「傅荊州,你怕什麼?」
她輕聲問。
「你不是恨不得我死嗎?我死了,你應該高興才對。」
傅荊州死死盯著她。
這女人在笑。
她在嘲笑他的口是心非,嘲笑他的失控。
憤怒燒毀了所有理智。
他一把扯過旁邊的領帶,動作粗暴地將徐瑤瑤的雙手捆住,綁在床頭。
「想死?沒那麼容易。」
傅荊州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整理凌亂的衣襟。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讓你死,閻王爺也不敢收。」
他轉身往外走,背影帶著一股狼狽的倉皇。
「君羧,找人把窗戶封死。連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還有,給她餵飯。不吃就灌。」
「如果她死了,我找到她哥哥剁碎了餵狗!」
房門被重重甩上。
震得牆壁都在顫抖。
徐瑤瑤躺在床上,手腕被勒得生疼。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髮鬢。
連死都不行嗎?
門外。
傅荊州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大口喘息。
他抬起手。
剛才抓住徐瑤瑤的那隻手,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掌心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手腕冰冷的觸感。
那是瀕死之人的溫度。
林君豪戰戰兢兢地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跟了傅荊州那麼多年,他從未見過老闆露出這種表情。
恐懼。
是的,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手段狠辣的傅荊州,剛才在恐懼。
「傅總……」
林君羧小心翼翼地開口。
「滾。」
傅荊州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寒涼。
「去查徐家三個人的下落。挖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只有把那幾個人抓回來,捏在手心裡,徐瑤瑤才會老實。
她才不敢死。
「是。」
林君羧逃也似的離開了。
走廊里恢復死寂。
傅荊州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
點了三次,火才點著。
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緊閉的房門。
徐瑤瑤。
你想用死來擺脫我?
這輩子都別想。
既然相互折磨,那就一起下地獄,他想不明白,徐瑤瑤三年前為什麼會...
屋內。
徐瑤瑤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水晶燈光刺眼,晃得人眼暈。
傅荊州剛才的反應……
他在怕。
徐瑤瑤雖然絕望,但並不傻。
如果他真的只是單純的恨,剛才就不會衝過來救她。
更不會用哥哥來威脅她活著。
只要他還需要折磨她,哥哥他們暫時就是安全的。
但是這種安全能維持多久?
必須想辦法。
一定要想辦法把消息遞出去。
告訴哥哥,千萬別回來。
哪怕她死在這座牢籠里,也絕不能讓他們回來送死。
「咔噠。」
門鎖轉動。
一個穿著女傭制服的中年女人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是劉媽。
在這個別墅里,唯一會對徐瑤瑤釋放一點善意的人。
劉媽看著被綁在床頭的徐瑤瑤,眼圈紅了。
「作孽啊……」
她嘆了口氣,放下托盤,裡面是一碗熱騰騰的粥。
「吃點吧。先生發了很大的火。」
徐瑤瑤轉過頭,看著劉媽。
突然,她的視線落在劉媽圍裙口袋裡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部手機。
心臟再次劇烈跳動起來。
這是一個機會。
也許是唯一的機會。
徐瑤瑤動了動乾澀的喉嚨,聲音沙啞。
「劉媽,我手疼……能不能幫我松一下?」
劉媽猶豫地看了一眼門口。
「先生吩咐了……」
「就鬆開一隻手吃飯,求你了。」
徐瑤瑤看著她,眼底帶著哀求。
「我真的好餓。」
劉媽心軟了。
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以前多驕傲的一個小公主,現在被折磨成這樣。
「好吧,但你要快點吃,別讓先生看見,因為先生吩咐,飯要灌進你嘴裡,不可以給你鬆綁。」
劉媽走過來,解開了徐瑤瑤右手上的領帶。
重獲自由的瞬間,徐瑤瑤並沒有去拿勺子。
她的目光死死鎖定那部手機。
只要拿到它。
只要發一條簡訊,她和哥哥以前約定的秘密手機號碼。
哪怕只有三個字。
「別回來。」
徐瑤瑤深吸一口氣,手指在被單下悄悄收緊。
「劉媽,我想喝水,能不能幫我倒一杯?」
劉媽不疑有他,轉身去倒水。
就在這一秒。
徐瑤瑤猛地探身,手指精準地勾住那部手機,迅速塞進枕頭下面。
動作快得像是一道殘影。
心臟幾乎要從喉嚨里跳出來。
「水來了。」
劉媽轉過身,遞過水杯。
徐瑤瑤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幾滴。
「謝謝。」
她低頭喝水,掩飾住眼底的瘋狂。
拿到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時機。
等夜深人靜。
等傅荊州睡著。
只要那條簡訊發出去,她就算被傅荊州活剮了也值。
深夜。
別墅陷入沉睡。
徐瑤瑤在黑暗中睜開眼。
她忍著手腕的劇痛,慢慢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的微弱光芒,照亮了她慘白的臉。
手指顫抖著輸入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那是哥哥的秘密號碼,只有她知道。
編輯簡訊。
【哥,別回頭。我很好。永遠別回來。】
發送。
屏幕上顯示「發送中……」的圓圈在轉動。
一圈。
兩圈。
徐瑤瑤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
「叮。」
發送成功,哥哥這個號還可以用。
還沒等她鬆一口氣,房門突然被推開。
走廊的燈光瞬間切入黑暗的房間,像一把利劍。
傅荊州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手裡拿著一個正在震動的平板電腦。
那是……信號攔截監控器。
徐瑤瑤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傅荊州一步步走進房間,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僵硬的徐瑤瑤。
然後,慢慢伸出手。
「拿來。」
徐瑤瑤握著手機的手指骨節泛白。
她沒動。
傅荊州彎下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拿走手機。
屏幕還亮著。
那條簡訊赫然在目。
傅荊州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當著徐瑤瑤的面,按下了回撥鍵。
嘟——嘟——
電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