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錯了。」
老鬼盯著門外那身明黃色的制服，手扣在門的邊緣，沒鬆勁。
樓道里的感應燈年久失修，滋滋啦啦地閃著昏黃的光。
面前這個騎手戴著頭盔，面罩拉下來一半，只露出下巴和一張輪廓生硬的嘴。
手裡提著的塑膠袋還在往下滴水，褐色的湯汁落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灘污漬。
「401室，手機尾號4491。」
騎手報出一串數字，語速很快，帶著一股子機械的味道。
老鬼皺眉。
尾號是對的。房號也是對的。
但他這幾天連泡麵都沒有錢出去買，怎麼可能點外賣？
現在老闆才給了一點錢。
他也不想管這麼多，車票是今晚十一點的硬座，通往兩千公里外的一個邊陲小鎮。
只要上了那趟車，這輩子的爛帳就算翻篇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意外都是驚雷。
老鬼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另一隻手摸向褲兜里的硬物——那是把摺疊水果刀，跟了他三年。
「我沒點。」
老鬼重複了一遍，調門拔高，想用氣勢壓過對方。
「你看錯了，或者系統派錯了單。趕緊拿走。」
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離開熬過最後三個小時，他就是自由人。
騎手沒動。
那隻提著外賣袋子的手也沒收回去。
空氣里飄著一股劣質辣椒油的味道，混雜著樓道里常年不散的霉味。
「沒搞錯。」
騎手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僅限於臉部肌肉的輕微牽動，還沒來得及擴散開，就又收了回去。
「有人下單了。」
騎手把手裡的塑膠袋隨手往地上一扔。
啪嗒。
湯汁四濺。
老鬼心臟猛地一跳。
那袋子裡根本不是什麼飯菜，聽聲音，那是幾塊沉甸甸的磚頭或者廢鐵。
這一單送的不是飯，是命。
「誰下的單？」
老鬼的手指已經摳住了門板邊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盯著騎手那隻空出來的右手。
那隻手很穩，骨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這不是送外賣的手，這是常年握鐵器的手。
騎手沒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把手伸進明黃色的制服口袋裡。
掏出來的不是手機，是一把蝴蝶刀。
銀色的刀身在昏暗的燈光下翻飛，像只活過來的金屬飛蛾。
咔噠。
刀刃彈開，定格。
那是一把開了血槽的戰術折刀，刀尖泛著冷冽的寒光。
「單子上寫的很清楚。」
騎手手腕一抖，刀尖直指老鬼的眉心。
「你的命。」
轟的一聲。
老鬼腦子裡那根緊繃了的弦，斷了。
那個人。
除了那個人，沒人知道他住在這兒。
除了那個人，沒人能查到那個剛辦的新號碼。
剛剛，那個人，把一張銀行卡推到他面前。
讓他離開，老鬼信了。
他以為只要離開海城，只要自己消失，就能換一條生路。
原來對方根本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這座城市。
什麼養老錢，那是買命錢，是緩兵之計。
老鬼甚至能想像出那個人現在的模樣——坐在高定沙發上，手裡端著酒杯，聽著手下匯報「外賣已送達」的消息，臉上掛著那種悲天憫人的笑。
蠢。
太蠢了。
跟魔鬼做交易，竟然還指望魔鬼守信用。
「我不收貨。」
老鬼咬著牙，腮幫子鼓起一塊硬肉。
他猛地發力，要把防盜門甩上。
這是老式小區，防盜門是厚重的鐵皮做的，只要關上，除非用炸藥，否則誰也別想進來。
只要關上門，立刻報警。哪怕是去坐牢，也比死在這裡強。
但他低估了對方的速度。
就在門板即將合攏的瞬間，一隻穿著防滑靴的腳插了進來。
砰！
門板重重砸在那隻腳上。
騎手連哼都沒哼一聲，仿佛那隻腳是鐵鑄的。
下一秒，一股巨力從門外傳來。
防盜門被硬生生頂開。
老鬼整個人被這股大力撞得向後踉蹌了幾步，後背撞在玄關的鞋柜上，震得上面的鑰匙串嘩啦作響。
「退單？這行沒這規矩。」
騎手跨進門檻，反手帶上了門。
咔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把客廳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幾何塊。
騎手站在陰影里，手裡的刀尖垂在身側。
老鬼沒有拔水果刀。
那是用來削蘋果的，在專業殺手面前亮那種玩意兒，嫌死得不夠快。
跑。
這個念頭在腦海里炸開。
這是二樓。
只要衝到陽台，跳下去，最多崴個腳。下面是綠化帶，穿過綠化帶就是大馬路。人多的地方，這人不敢動手。
老鬼沒有絲毫猶豫。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逃命的本事一流。
就在騎手關門的瞬間，老鬼抓起手邊的花瓶——那是房東留下的劣質瓷器，狠狠朝騎手臉上砸去。
這一下不求傷人，只求阻敵。
砰！
花瓶在騎手頭盔上炸開，碎瓷片四濺。
騎手抬手擋了一下，動作稍微慢了半拍。
就是現在！
老鬼轉身就跑。
客廳只有五米長。
五米，平時只需要兩步半。
但在這一刻，這五米像是隔著天塹。
老鬼爆發出了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近了。
陽台就在眼前。
甚至能感覺到窗外吹進來的夜風，帶著自由和生存的味道。
只要再邁一步。
只要翻過那個欄杆。
身後傳來風聲。
不，那不是風聲。
那是布料摩擦空氣的爆鳴，是金屬劃破氣流的嘯叫。
老鬼感覺後頸一陣發涼，那是生物本能對死亡的預警。
他想都沒想，身體猛地向左側一撲，試圖用一個狼狽的打滾躲過這一擊。
這一招「懶驢打滾」救過他三次命。
但這一次，運氣沒站在他這邊。
那個騎手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人類，更像是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殺戮機器。
就在老鬼身體騰空的瞬間，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硬生生止住了他前沖的勢頭。
那種力量大得驚人，老鬼甚至聽到了自己鎖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緊接著，是一股無法抗拒的拉力。
老鬼整個人被拽了回去，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甩在牆上。
砰！
背脊撞擊牆壁，五臟六腑都在震顫。
老鬼眼前黑了一瞬。
還沒等他緩過氣來，一道黑影已經壓了下來。
沒有廢話。
沒有反派死於話多的橋段。
那個騎手根本不想聽他求饒，也不想問為什麼殺他，他...只是拿錢辦事
他的任務只是殺人。
只要人死了，就結束了。
老鬼看到了那把刀。
在燈光的映照下，刀刃折射出一道詭異的紫光。
「等……」
老鬼張大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吼。
噗。
一聲輕響。
那是利刃刺破衣物、切開皮膚、穿透肌肉的聲音。
聲音很小，甚至沒有剛才花瓶碎裂的聲音大。
但老鬼聽得很清楚。
他感覺胸口一涼。
緊接著，是一股灼熱的液體噴涌而出，帶走了身體裡所有的溫度。
那是心臟的位置。
這一刀，精準，狠辣，沒有一絲顫抖。
直接切斷了心肌，刺穿了心室。
老鬼低下頭。
他看到了那隻握刀的手，穩穩地停在他的胸口。
手背上的青筋跳動著，顯示著這隻手的主人正在發力，攪動刀柄，徹底斷絕他的生機。
為什麼？
老鬼腦海里閃過最後一絲念頭。
他明明已經買好了票。
明明已經把所有的聯繫方式都切斷了。
甚至連那個最喜歡的女人都沒敢聯繫。
做到這一步，為什麼還不肯放過一條喪家之犬？
是因為恐懼嗎？
那個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會恐懼他這個小混混手裡的證據。
原來那些大人物，膽子比他還小。
騎手猛地拔刀。
血箭飆射。
濺在騎手明黃色的制服上，把那幾個醒目的GG大字染成了黑紅色。
老鬼身體貼著牆壁滑落。
腿軟得像麵條，根本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徒勞地捂著胸口。
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根本堵不住。
肺部開始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進了一口碎玻璃。
騎手退後一步，避開了噴濺的血液。
他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動作熟練得像是在甩掉雨傘上的水滴。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對著地上的老鬼，打開了攝像頭。
閃光燈亮起。
咔嚓。
強光刺得老鬼眯起了眼。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拍照了。
不是遺照，是交差的任務證明。
「一定要……這麼絕嗎……」
老鬼嘴裡冒著血沫，含糊不清地擠出幾個字。
他不甘心。
行李箱就在幾米外。
那裡面裝著他對下半輩子的所有規劃。
去個沒人認識的小鎮，開個小賣部，娶個不漂亮但老實的老婆，生個孩子。
他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現在，全完了。
騎手低頭看著手機屏幕，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操作著。
「絕？」
騎手的聲音依然沒有什麼起伏，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這是生意。」
他收起手機，折好刀，放回口袋。
然後轉身，拉開門。
樓道里的感應燈又滅了。
騎手跺了一下腳。
燈光亮起。
他甚至還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靜，既沒有殺人後的亢奮，也沒有絲毫的憐憫。
就像是剛剛送完一份普通的外賣，順便帶走了一個垃圾袋。
「記得給五星好評。」
騎手丟下這句話，身影消失在樓道口。
腳步聲很快遠去。
咚、咚、咚。
沉穩，有力。
屋裡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老鬼粗重的喘息聲，一聲比一聲微弱。
血在身下蔓延，浸透了那塊廉價的地毯，正慢慢流向那個敞開的行李箱。
老鬼努力睜大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視線開始模糊。
天花板在旋轉。
那個人承諾過，只要他聽話，就能活。
騙子。
全是騙子。
如果有下輩子……
不，沒有下輩子了。
身體變得很輕，像是飄了起來。
耳邊的噪音消失了。
只剩下心臟最後一次無力的搏動。
咚。
停了。
老鬼的手垂了下去，指尖剛好碰到行李箱的滾輪。
那張通往自由的火車票，就在半米之外的桌子上，靜靜地躺著。
一陣夜風吹過，把車票吹落在地，翻了個面。
背面印著一行小字：
【旅客須知：請保管好您的隨身物品，以免丟失。】
樓下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轟鳴聲，迅速融入城市的滾滾車流中，再也分辨不出。
401室的門半掩著，透出一道死寂的光。
這邊，徐瑤瑤離開老鬼的住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