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管了。」
老鬼把菸蒂摁進滿是積灰的易拉罐里,甚至沒抬頭看一眼站在門口的女孩。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劣質菸草混合的酸臭氣。
徐瑤瑤沒動。
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聲音發緊,但透著一股子死犟勁。
「我不信。整個海城都知道,只要您出手,沒有開不了的鎖,沒有進不去的門。我就像讓你教我開鎖,我想進傅荊州書房,查卷宗,三年前那起……」
「閉嘴!」
老鬼猛地拍向桌面。
「砰」的一聲悶響。
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渾濁的茶水濺出來,攤在油膩的桌面上。
徐瑤瑤嚇得退了半步,話卡在喉嚨里。
老鬼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張臉像是被風乾的橘子皮,每一道褶皺里都填滿了戾氣。
「查卷宗?小丫頭片子,有些東西不是你能查的,你還敢進傅荊州書房,你不要命了,況且這個又不是幾分鐘就可以學會的。」
「我可以。」徐瑤瑤很篤定,她記憶力很好。
老鬼站起身,繞過桌子,逼近徐瑤瑤。
他比徐瑤瑤矮半個頭,背佝僂著,但身上那股子陰森勁讓人頭皮發麻。
「我說了,我退了。這一行,退了就是退了,死人都不帶回頭的。」
「我不信,我不會讓你白辛苦。。」
徐瑤瑤從包里掏出一個玉手鐲,是奶奶唯一的遺物,在她見奶奶最後一面的時候,奶奶悄悄給她的,價值連城,說以備不時之需。
「我身上唯一值錢的就是這個了。」
老鬼瞥了一眼那個玉手鐲,鐲子成色特別好,又是徐家得祖傳玉,價值不菲,很誘人。
對於現在住這種爛尾樓、吃泡麵都要喝湯的他來說,這是一筆巨款。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錢能讓他換個好點的窩,能讓他去洗浴中心舒舒服服躺一個月,能買多少條好煙?
但他很快就把視線移開了。
有命拿,沒命花。
這錢燙手,因為....
「拿著你的東西,滾。」
老鬼轉過身,背對著徐瑤瑤,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不走。」
徐瑤瑤咬著嘴唇,「除非你給我一個理由。一個真正讓我死心的理由。我不信你這種人會甘心窩在這種鬼地方等死。」
「理由?」
老鬼冷笑一聲。
笑聲乾癟,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猛地轉過身,把左手舉到徐瑤瑤面前。
「看清楚了!」
徐瑤瑤下意識地看過去。
原本應該長著小拇指的地方,現在是一截光禿禿的肉樁。
切口很平整,像是被利器一刀斬斷的。
傷疤早已癒合,呈現出一種難看的暗紅色,像一條扭曲的蜈蚣趴在手掌邊緣。
徐瑤瑤的瞳孔瞬間放大。
她聽過那個傳聞。
盜門規矩,金盆洗手,斷指明志。
但這只是傳聞,她以為那是電影裡才有的橋段。
現在,這截斷指就在她眼前晃動。
「看見了嗎?」
老鬼把手往前送了送,幾乎戳到徐瑤瑤的鼻尖。
「干我們這一行,手就是命。少了這一根,平衡感沒了,力道也沒了。現在的我,連把普通的掛鎖都捅不開 至於我的組織,我退出了,也散了,本就不是什麼工作。」
他撒謊了。
少了小拇指確實有影響,但那是對普通人 ,況且他除了開鎖,還有別的一項特長,「包打聽」社會上黑白兩道的事都可以從他這裡打聽到。
對他這種練了幾十年的老手來說,只要那三根主指還在,照樣能把海城九成的保險柜當玩具耍。
但他必須這麼說。
他必須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趕緊滾蛋。
再糾纏下去,會出事。
徐瑤瑤盯著那截斷指看了足足十秒。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那是一種期望落空後的灰敗。
「對不起……」
她低聲說了句,伸手抓起玉鐲塞回包里。
「打擾了。」
徐瑤瑤轉身。
她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腳步也沒了來時的那股衝勁。
門被推開,外面的陽光刺進來,照亮了屋內飛舞的塵埃。
隨後,門被輕輕帶上。
光線再次被隔絕在外。
老鬼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一屁股跌坐在那張破藤椅上。
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塞進嘴裡,手有些抖,打了三次火才點著。
深吸一口。
辛辣的煙霧衝進肺里,帶來一陣短暫的暈眩感。
總算打發走了。
只要她不再來,應該就沒事。
這三年,他像只過街老鼠一樣躲在這裡,不敢用真名,不敢露手藝,甚至連以前的那些老夥計都不敢聯繫。
為的就是一條活路。
老鬼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它在空中慢慢消散。
應該安全了。
「嗡——」
樓下傳來引擎的轟鳴聲。
聲音不大,但是在這種老舊的小區里顯得格外突兀。
老鬼夾煙的手一頓。
這聲音不對。
這種爛尾樓附近,除了收破爛的三輪車和送外賣的電動車,很少有這種大排量的汽車過來。
聲音低沉有力,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豪車。
老鬼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條極窄的縫隙。
他眯起一隻眼,湊過去往下看。
樓下那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身漆黑鋥亮,甚至能倒映出旁邊垃圾桶的影子。
沒有車標。
但老鬼一眼就認出了那種特殊的車型線條。
防彈改裝車。
車門開了。
一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踏在滿是污水的地面上。
緊接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走了下來。
男人戴這墨鏡,沒帶隨從。
他就那樣站在車邊,抬頭。
視線穿過四層樓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老鬼窺視的那條窗簾縫隙上。
老鬼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菸頭燒到了手指,他卻毫無知覺。
是他。
那個男人。
那個三年前讓他斷指,讓他像狗一樣滾出那個圈子,不允許他再插足徐家事情的男的人。
他怎麼會來?
是因為剛才那個丫頭?
老鬼感到一陣窒息。
逃?
來不及了。
這裡只有一個出口。
拼命?
老鬼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發抖的手。
別開玩笑了。
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緩。
「噠、噠、噠……」
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的聲音,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老鬼的心臟上。
二樓。
三樓。
四樓。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
沒有敲門聲。
門把手緩緩轉動。
老鬼忘了鎖門。
或者說,鎖不鎖門對門外的人來說,根本沒有區別。
門開了。
男人走了進來。
他很高,站在這種低矮的出租屋裡,頭頂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上的吊扇。
屋裡的空氣仿佛瞬間降了幾度。
老鬼雙腿發軟,幾乎是本能地彎下了腰。
「老……老闆。」
聲音乾澀,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男人沒說話。
他環視了一圈屋內,目光掃過桌上那灘還沒幹的茶漬,掃過那個滿是菸蒂的易拉罐,最後停在老鬼的臉上。
那種目光不帶任何情緒。
就像是在看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您……您怎麼來了?」
老鬼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架。
男人走到那張破藤椅前。
他沒有坐,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抹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層灰。
男人皺了皺眉,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什麼高端宴會。
「剛走?」
男人的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老鬼身子一抖。
他知道男人問的是誰。
「是……剛走。」
老鬼不敢撒謊,也不敢隱瞞。
在這個男人面前,任何謊言都是找死。
「徐家那個丫頭。來找我學本事 ,準備調查三年前的事。」
老鬼吞了口唾沫,語速極快,生怕慢一秒就會被判死刑。
「我什麼都沒說,也拒絕她的要求,真的!老闆,我按您的吩咐,這三年我就是一個廢人。我就給她看了我的手……」
老鬼慌亂地舉起自己的左手,把那截斷指展示給男人看。
「我說我廢了,幹不了了。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失望走的。」
「老闆,您信我。我老鬼雖然貪財,但是惜命。三年前您饒我一命,我感恩戴德,絕不敢壞了您的規矩。」
男人擦完了手。
他將那塊髒了的手帕隨手丟在地上。
白色的手帕落在灰黑色的水泥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男人終於看向老鬼。
「海城,不適合養老。」
只有這一句。
卻讓老鬼如蒙大赦。
這意思是,只要他滾,就能活。
「我走!我馬上走!」
老鬼連連點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
「今晚……不,我現在就走!回老家,這輩子都不回海城了!」
男人沒再說話。
他點點頭。
手伸進風衣口袋。
老鬼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在賭。
賭那裡面掏出來的不是槍。
那個動作很慢。
在老鬼眼裡,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一張卡。
黑色的,沒有任何銀行標識的磁卡。
男人手腕一抖。
卡片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啪嗒。」
「路費。」
男人丟下這兩個字,轉身就走。
毫不拖泥帶水。
沒有威脅,沒有警告。
因為不需要。
他的出現本身,就是最大的震懾。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樓下再次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老鬼才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癱軟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早就濕透了後背。
活下來了。
他爬向桌邊,伸手去抓那張卡。
手指觸碰到冰涼的卡片表面。
這張卡里有多少錢?
一百萬?五百萬?
這是買斷錢。
也是封口費。
更是買命錢。
老鬼死死攥著那張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看著空蕩蕩的門口,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跑。
必須馬上跑。
徐瑤瑤那個蠢丫頭根本不知道她惹到了什麼人。
那是深淵。
誰碰誰死。
老鬼從地上爬起來,沖向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帆布包。
幾件破衣服,兩包煙,還有藏在床板夾層里的一本假護照。
收拾東西只用了三分鐘。
他背上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三年的狗窩。
視線落在地上那塊白色的手帕上。
他沒敢去撿。
轉身,拉開門。
就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
樓道陰影里,一個穿著外賣服的人正低頭玩著手機。
聽到開門聲,那人抬起頭 ,看著背著包的老鬼,吹了個泡泡。
「鬼叔,這就走了?外賣還沒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