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海市的夏天還在尾巴上賴著不走。
圖書館的冷氣開得足足的，和門外三十多度的熱浪隔著一道玻璃門，像是兩個世界。夏凌希推開那扇門的時候，鏡片上迅速蒙了一層白霧。
她站在門口等了幾秒，霧散了，才邁步往裡走。
她今天穿著件白色襯衫，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薄針織開衫，扎了一個利落的低馬尾，背著一個米白色的帆布包，包里裝著教師資格證的備考資料。
考研教資是大三就開始準備的事，但她向來比別人早——大一剛結束就把該拿的證拿得差不多了，教資是她給自己定的最後一塊拼圖。
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是她的固定據點。
夏凌希抱著書走過去，拐過最後一排書架的時候，一個人影從側面轉出來，兩個人撞了個正著。
「啪——！」
夏凌希手裡的書散了一地。對方手裡的水杯也被撞得晃了一下，杯蓋鬆了，半杯水灑出來，正好潑在他自己袖口上。
兩個人同時蹲下去撿書。
夏凌希先開口，語氣平靜：「不好意思，我沒看路。」
「我也有責任，我走太快了。」對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剛開口時的微啞。
夏凌希撿起最後一本書站起來，這才看清面前的人——高個子，清瘦，穿著一件深藍色T恤，袖口濕了一片，正低頭擰水。
他的五官不算張揚，眉眼乾淨利落，下頜線條收得緊緻，整個人帶著一種沉靜從容的氣質。他抬起頭來，目光對上了她的視線，微微一停。
「你是那個……」他開口，像是在回憶，「計算機系的，姓夏？」
夏凌希把書攏好，抬了抬眼鏡：「夏凌希。」
「啊，對！你好，我是斯瑾。」他自我介紹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耳尖微微紅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自來熟弄得有些侷促，「剛才那杯水潑到你書了？」
夏凌希低頭看了一眼——書頁邊角濕了一小塊，但不嚴重。「沒事，一會兒就幹了。」
斯瑾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手裡的書上停了一瞬：《教育學原理》。
「教資？」他問。
「嗯。」
「那你加油。」他說完這句，似乎覺得有點干，又補了一句，「我有個朋友也考過，說挺難的。」
夏凌希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謝謝。」
兩個人沒有再多的對話。斯瑾側身讓了讓路，夏凌希抱著書從他身邊走過去，在他身後幾排的位置坐下來，把書放在桌上，翻開。
斯瑾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掉的袖口，又看了一眼她離開的方向。
他注意過她。
開學的時候系裡做過一次聯合講座，計算機系和數學系合辦，她坐在第一排，全程沒有一次低頭看手機。
提問環節她站起來問了一個關於數據建模的問題，邏輯清晰得讓台上的教授多看了她兩秒。
當時他坐在後排，隔著半個禮堂看見她推眼鏡時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像一株被精心照料過的綠植。
後來他陸陸續續在校園裡見過她幾次——食堂、圖書館、教學樓走廊。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目不斜視，像是永遠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他從來沒有主動打過招呼，其實是不太敢，這個女生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高智感。
直到今天。
斯瑾走回自己的位置，坐在隔了兩排的斜對面。他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明天要交的算法作業，但他敲了兩行代碼就停了。
他側過頭，餘光里那個白色襯衫的身影正低著頭翻書，手指按在頁面上輕輕掃過，偶爾停下來，在旁邊的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窗外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發頂和肩頭，像給她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色輪廓。
他收回目光，繼續敲代碼。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他至少寫了三遍同樣的變量名又刪掉。
第二天，斯瑾又去了圖書館。
他說服自己的理由是「宿舍太吵了」，但事實上肖宇那天下午在外面打球，南朝在補覺，賀隨在上課，宿舍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
他還是抱著電腦出門了，上了二樓，繞過那排書架，坐在了離那個靠窗座位三四米遠的地方。
夏凌希已經坐在那裡了。還是那件白襯衫，還是那個低馬尾，面前攤著同一本《教育學原理》。
她沒注意到他……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沒有表現出來。
她做題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腕撥一下滑下來的碎發，偶爾端起水杯喝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會和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嗒」。
斯瑾把這些細小的動作一個一個記了下來，像在心裡給她的日常行為畫了一張行為軌跡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下午都去圖書館。
他沒敢主動跟她說過話。
夏凌希的注意力幾乎全部集中在書本上，偶爾抬頭喝水或者揉一下脖子，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時會掠過他，但從不停留。
她就像一個半徑有限的小星球，在自己的軌道上勻速運轉，旁人的目光只是路過她的引力場，從來不會被真正捕獲。
直到有一天，他的藍牙耳機沒電了。
斯瑾坐在老位置上，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嘆了口氣。圖書館裡安靜得只剩下翻書聲和鍵盤敲擊聲，他忽然覺得有點不適應——之前都是戴著耳機聽歌寫代碼，沒有那些背景音，他反而很難集中注意力。
他正盯著屏幕發呆，旁邊伸過來一隻手。
一隻白色的有線耳機，耳塞上套著乾淨的矽膠套。
「借你。」夏凌希的聲音從他右邊傳過來，依然平靜，「降噪的，挺好用。」
斯瑾轉過頭，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目光還停留在紙上。她把耳機線遞過來的時候甚至沒有轉頭看他，像在做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他接過耳機：「……謝謝。」
「不用。」她翻了一頁筆記，「你每天下午都在這個位置，位置都一樣，時間也一樣。你要是想要這個位置，下次可以早點來。」
斯瑾愣了一下：「……你知道我？」
夏凌希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很清澈，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判斷距離的從容：「你是斯瑾，賀隨的室友，計算機系前五，去年數學建模拿了國獎。」她頓了頓，「你第一天撞到我那天，我就知道了。」
斯瑾：「…………」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幾天悄悄觀察她的行為，大概從第一天起就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沒說破。他低頭把耳機塞進耳朵里，音樂聲蓋過了圖書館的寂靜。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她正低頭寫字，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劉海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專注的眉心和小半截鼻樑。
那天之後，斯瑾來的時間比以前早了二十分鐘。
夏凌希來的時候，看見他已經在旁邊坐下了，腳步沒停，走過去在他旁邊隔了一個空位的地方坐下。
她放書包的時候，無意中瞥見他電腦屏幕——代碼已經寫了好幾頁，光標停在中間一行，像是被他反覆修改了無數次。
她收回目光，沒說什麼。
又過了一周，斯瑾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她一道題。是真的不會——某個算法的複雜度分析卡在了一個節點上，他推了好幾遍都繞不過去。夏凌希低頭看了三秒，然後拿起筆在他草稿紙上畫了一個推導過程，兩行公式，乾淨利落。
「這裡，」她用筆尖點了點中間的一行，「等價代換做錯了。」
斯瑾看著那張紙上她的字跡——清秀、緊湊、每個符號都排得整整齊齊，和她本人一樣有條不紊。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謝了。我請你喝奶茶？」
夏凌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背後有沒有額外的含義。
「不用奶茶，」她推了推眼鏡，「明天你幫我占個位置就行。二樓的暖氣片旁邊，早上九點。」
「……行。」
第二天早上九點，斯瑾坐在暖氣片旁邊的位置上，面前的桌上放著兩杯豆漿。夏凌希到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兩杯豆漿，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在他旁邊坐下來。
那杯豆漿她喝完了。
後來有一天，他給她發了一條消息。消息很長，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發出去的只有一句話：【你上次那個推導，我記下來了。以後不會的問你可不可以？】
夏凌希過了十分鐘才回：【可以。】
斯瑾看著那兩個字，把手機按在胸口，長出了一口氣。旁邊肖宇路過：「老斯你幹嘛呢？臉這麼紅？」
「暖氣開太足。」
「這個月才八月份！開什麼暖氣！」肖宇莫名其妙：「網上買老鼠干太貴了，你丫的現場製作是吧？」
斯瑾沒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往圖書館方向走了。窗外八月的陽光明媚，油綠色的樹葉在風裡沙沙的亂搖，似乎想引起他的注意，但他腦子裡都只有一個人。
他在路上碰見了抱著書的夏凌希。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頭髮扎得比平時鬆了一點，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好幾度。
她看見他，腳步沒停，走到他面前的時候，忽然伸手遞給他一杯豆漿。
「早上順便買的。」她說，「你們男生是不是都不吃早飯？」
斯瑾接過那杯豆漿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沒躲。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杯冒著熱氣的豆漿，忽然覺得，圖書館那個書架拐角的撞見，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有預謀的、也是最幸運的意外。
後來肖宇發現斯瑾的手機屏保變成了一張圖書館窗邊的照片，一棵綠油油樹，葉子正茂。
他問這是哪，斯瑾說：「你太閒就去吃點水。」
肖宇翻了個白眼，轉頭就把這件事告訴了賀隨。
賀隨聽完，只說了兩個字：「愛河。」
肖宇：「什麼？」
賀隨簡單明了的說：「斯瑾那塊木頭，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