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沫收到那封整改郵件的時候，正盤腿坐在大平層的地毯上啃蘋果。
是翻譯公司的人力發來的，措辭客氣但意思明確：鑑於您入職後的崗位將涉及對外商務接待，建議適當調整個人形象風格，具體細則見附件。
她點開附件看了兩秒，蘋果啃了一半就停了。
「裙子？高跟鞋？淡妝？職業感？」江沫一字一句念出來，表情像在看一份外星文翻譯稿，「他們是不是發錯了人？」
蘇清羽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屏幕，沉默兩秒，然後「啪」地把電腦合上了：「沒發錯。他們是想要你看起來更像一個『正經的商務翻譯』。」
「我現在不正經嗎？」
「你正經。」蘇清羽認真地看著她，「但你穿西裝外套裡面那件也是黑色的，你衣櫃裡除了黑色灰色就只剩一件白色，那件白色還是去年夏凌希硬塞給你的。」
江沫低頭看了看自己——寬鬆黑T、工裝褲、一雙舊馬丁靴，頭髮是剛剪過的狼尾，齊耳長度，帥得能直接去拍雜誌封面。
「我覺得挺好的。」
「我也覺得挺好的。」蘇清羽拍了拍她的肩，「但你老闆不覺得。你要還想在那干，就得稍微『糊弄』一下他們。」
江沫沉默三秒，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那怎麼辦？我總不能穿裙子去上班。」
「不用裙子，」蘇清羽眼睛一亮，「我有個方案。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下午，江沫被蘇清羽拽到了她的私人工作室。化妝鏡前，蘇清羽把江沫按在椅子上，像個即將施法的藝術家一樣圍著轉了一圈。
「你不用變風格，只要把『帥』再提升一個更改質感的檔次就行。」蘇清羽拿起一把梳子，「比如——頭髮留長一點，剪個姐感的鎖骨發，比你現在的狼尾更襯臉型。」
「姐感？」
「就是又颯又優雅那種。」蘇清羽轉頭朝助手喊，「把我前天到的那些樣品拿來！」
三個小時後，江沫站在鏡子前。
鎖骨發，發尾剛好落在肩頭，帶著微微的內扣弧度，襯得她下頜線條利落又柔和。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oversize西裝外套，內搭一件極簡白T，下面配了條黑色直筒褲和一雙低跟短靴。蘇清羽沒給她換妝容，保留了原本的乾淨利落，只在唇上薄薄塗了一層啞光唇釉。
江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歪了歪頭：「……這好像也沒大變。」
「變了。」蘇清羽靠在旁邊滿意地看著她，「以前是『帥哥哥』，現在是『帥姐姐』。」
江沫沉默了一秒，然後笑了：「行，去上班試試。」
第一次穿這身去公司那天，同事們在茶水間看著她愣了至少五秒，然後有人小聲說了句「沫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江沫端著咖啡杯心裡暗爽地回了一句「是嘛~我也覺得」，然後開開心心地走了。
下班後，男生四個人的群里炸了。
肖宇發了張截圖，是他今天去談合作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店裡偶遇江沫時偷拍的：「臥槽你們猜我今天碰見誰了？！這還是江沫嗎？！！」
南朝遲了十秒才回，只發了三個字：【……我靠。】
那天晚上的局是臨時組的。蘇清羽訂了一家日料店，說「慶祝江沫形象升級成功」。八個人圍坐在包間裡，面前的刺身拼盤還沒動，所有人的目光已經齊刷刷地落在了江沫身上。
江沫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裡面是那件白T，鎖骨發落在肩前，整個人比平時柔和了幾分，但那種骨子裡的颯爽勁兒還在，像一把收進皮鞘的刀，刃光隱約，卻不傷人。
肖宇吹了聲口哨：「沫姐你今天這造型絕了。以後別叫沫姐了，叫沫哥——不對，叫沫姐也不對——」
「閉嘴吃你的。」蘇清羽夾了一塊三文魚塞進他碗裡。
肖宇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塊魚肉，又抬頭看了看江沫旁邊的南朝，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閉嘴了。
南朝坐在江沫斜對面，從她進門那一刻起，他就沒怎麼說話。
他平時在群里話最多，現實中也愛鬧愛笑，但今天他沉默得像換了個人。他用筷子扒拉著碗裡的芥末，一口沒動，目光時不時往江沫那邊飄一下又收回來，像在做賊。
賀隨坐在對面，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南朝，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南朝被點名，筷子一抖：「哦……我、我胃不舒服。」
「你剛才還吃了一盤三文魚。」
「那是……前菜，開開胃。」
「胃疼還吃三文魚？」
肖宇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都紅了，低著頭假裝在倒醬油，肩膀一抖一抖的。
南朝的臉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紅，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升溫鍵。江沫側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張紅透了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彎了彎嘴角，什麼都沒說，低頭繼續吃她的壽司。
局散的時候，南朝站在路邊等車。江沫跟蘇清羽她們道完別，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捏著車鑰匙。
「南朝，你今天有點不對。」
南朝愣了一下：「……什麼不對？」
「你從進門開始就沒敢看我。」
南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全堵在了喉嚨里。
他看著她——她站在路燈底下，鎖骨發的發尾被夜風輕輕吹動，唇上那點啞光的顏色在暖黃的燈光里顯得格外柔和。
他想起那次密室逃脫里她摸他腦袋的樣子，又想起剛才整晚她坐在他對面、側頭看他的那一瞬。
他忽然覺得，有些話要是不說，他今晚回去肯定睡不著。
「江沫，」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輕，但沒抖，「那個……你換了髮型以後，挺好看的。」
江沫看著他，挑了挑眉：「就這？」
「不是！」南朝趕緊擺手，「我是說——你一直都挺好看的，以前也好看，現在也好看，就是——就是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南朝被她問得卡住了。他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幾秒，從眼睛看到嘴唇，從嘴唇看到鎖骨發的發尾，最後憋出一句：「以前是兄弟的感覺，現在……現在不是了。」
江沫彎了彎嘴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那現在是什麼感覺？」
南朝沒說話。他盯著她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然後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那隻手。
「姐姐，」他叫了一聲，聲音帶著點豁出去的莽撞，「求你和我談戀愛吧！」
江沫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那張寫滿了「我豁出去了你不要拒絕我」的臉，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平時爽朗的笑，是那種微微彎著眼角、帶點縱容意味的笑。
「行啊~」她說，「姐姐和你談戀愛。」
南朝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
「真的。」
「那我現在——我現在算你男朋友了嗎？」
「你說呢？」
南朝愣了兩拍，然後猛地把她拉進了懷裡，抱得緊緊的。江沫被他勒得有點喘不上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背：「鬆開點，勒死了。」
南朝鬆開了一點，但沒完全放開。他低頭看著她，笑得像個突然被通知期末考試取消了的命苦學生黨：「我明天請你吃早飯，後天也請，大後天也請——」
「行了行了，」江沫把他推開一點，「明天再說。你再不撒手明天我們就得被釘在群里當群熱搜。」
南朝回頭一看——蘇清羽正舉著手機站在二十米外，笑得一臉燦爛，快門聲清脆響亮。旁邊夏凌希端著杯奶茶看戲，斯瑾雙手插兜面無表情，但嘴角那點弧度出賣了他。賀隨朝南朝豎了個大拇指，童畫在旁邊鼓掌。
南朝把臉埋進江沫肩窩裡，耳朵紅得能滴血。
江沫低頭看著那顆埋在她肩膀上的腦袋，伸手揉了揉他的後腦勺：「行了，大庭廣眾的，回家再抱。」
「那你跟我回家？」
「……南朝，你是不是還得寸進尺了？」
「姐姐——」
「叫姐姐也沒用，鬆手。」
南朝不情不願地鬆開了手，但很快又跟上來，走在她旁邊，肩膀挨著肩膀。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變短，再變長。
江沫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她把車鑰匙拋起來又接住，聲音在夜風裡飄散開來：「明天早上九點，樓下等我。」
「吃早飯？」
「嗯。」
南朝快走兩步追上去，笑得咧開了嘴，路燈下那個影子蹦蹦跳跳的，像一隻剛被領養的小狗。
後來肖宇在群里發了那條朋友圈，配圖是蘇清羽拍的那張背影照——兩個人在路燈下並肩走著，一個高挑颯爽，一個低頭笑著。配文是：【恭喜南朝追到姐。】
童畫評論：【所以以後南朝要叫沫姐什麼？感覺沫姐人夫感更強怎麼回事，不然叫姐夫？】
肖宇：【你笑死我了。】
夏凌希：【合理。】
江沫正在喝水，看到後笑出聲，回了一句：【叫什麼都行，他高興就好。】
南朝在下面跟了一條：【姐姐，你讓我叫什麼都行。】
江沫回了一個表情：一隻大手按著一顆小狗腦袋。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圓，夏風裹著江邊的水汽吹過來，把笑聲和樹葉的沙沙聲混在一起，散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