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卑斯山的夜來得慢。
太陽沉到山脊線以下之後,天邊還留著一條長長的、橘粉色的光帶,像誰用油畫刀在深藍的天幕上抹了一道溫柔的痕跡。
等最後那點光也消失了,星星就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穹頂,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下來。
莊園酒店的後院被設計成一片日式的露天溫泉區,白霧裊裊地從池面升起,在夜風裡打著旋兒散開。
蘇清羽包下了整片區域,三間獨立的溫泉湯屋各自錯落在石徑兩側,被竹籬和矮木隔開,彼此之間看不見對方,只能聽見水流聲和偶爾飄過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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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羽的原話是:「三對情侶,一人一間,公平分配。南朝和江沫說要去健身房,所以不跟我們湊熱鬧了。」
童畫站在自己那間湯屋門口的時候,腳還沒邁進門檻,臉已經開始燙了。
她低頭看著木門邊掛著的「閒人免入」小木牌,咽了口唾沫。
賀隨已經進去了。她磨磨蹭蹭地換了浴衣,白色棉質的,衣襟鬆鬆地攏著,腰帶系得不太緊,一走一蹭就歪了。
她低頭扯了兩下,放棄了,踩著木屐推開湯屋的門。
白霧撲面而來。
池子不大,三四個人容得下的尺寸,被一圈淺灰色的石頭圍起來。
池水清澈見底,映著頭頂的星空和周圍暖黃的燈光,像一面倒扣的天。
賀隨靠在池子另一側,雙臂搭在池沿,濕漉漉的頭髮被水汽氤氳得微微捲曲,水珠順著他鎖骨的線條往下滑,在胸腔那一片起伏的肌肉上停了一瞬,然後沒入水面。
他聽見動靜,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帶了點笑:「站那麼遠幹嘛?怕我吃了你?」
童畫站在池子邊緣,腳尖躊躇地點了兩下水面:「……水溫怎麼樣?」
「溫的,你下來試試。」
她深吸一口氣,把浴衣掛在旁邊的木架上,光著腳沿著石階走進水裡。
溫泉的熱度瞬間包裹住她,暖得她從腳底一直舒展到頭皮。她順著池沿滑進水裡,水正好沒到鎖骨下方,熱霧在她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
她往賀隨那邊靠了靠,在他肩膀旁邊停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掌寬的距離。
星空在頭頂鋪展著,安靜又浩瀚。水流微微晃動,把倒映的星光攪碎又合攏。
賀隨側頭看著她的側臉,水汽把她的臉頰熏得微微泛紅,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霧珠,像剛被雨洗過一樣。
她仰著頭看星星,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頸到鎖骨之間那一段柔和的線條。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童畫。」
「嗯?」
「你為什麼挑了我?」
童畫眨眨眼,側頭看他:「什麼為什麼?」
「阿爾卑斯山那麼多人,你誰不好扒,偏偏扒了我的。」
「……都說了那是個意外。」
「意外歸意外,」賀隨朝她那邊稍微挪了一點,兩人之間那一掌寬的距離縮成了半掌,「但你後來沒躲。食堂遇見我,你也沒躲。我找你麻煩你懟回來,我跟你表白你也沒跑。」
童畫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偏過頭去:「……那是因為我跑不掉。」
「你跑得掉。你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就是不想跑。」
童畫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水面,手指在水底下輕輕劃著名圈。賀隨的聲音低下來,帶著水汽和夜晚的溫度,溫溫熱熱地落在她耳邊:「童畫,你是不是早就喜歡我了?」
童畫的耳朵一下紅了。她悶聲回了一句:「……你少自戀了!」
「那你看著我說。」
「……我不。」
「你不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童畫猛地轉過頭來,對上了他的眼睛。
兩個人的臉近在咫尺,鼻尖之間只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水汽在兩人之間浮動著,溫熱的、濕潤的、裹著青草和溫泉水味道的空氣。
賀隨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盛著水汽和燈光的貓眼,像是看了一整年,又像是第一次看清楚。
他沒有再問。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樣。更慢,更輕,更像是確認,而不是索取。
他的唇貼著她的,像在感知她的溫度,試探她的回應。童畫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她的手從水底抬起來,輕輕攥住了他搭在池沿的手臂。
賀隨的手從池沿上鬆開,滑進水裡,攬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點。
他的吻一點點加深,舌尖描過她唇線的弧度,像是在一筆一畫地記住形狀。
童畫被他親得呼吸微微發緊,攥著他手臂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攏。
她睜開眼,透過水汽看他。他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唇上的溫度燙得讓她心跳錯了一拍。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問的那個問題——你為什麼挑了我?
她其實沒有答案。或者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說出來都覺得沒分量——就是他。
就是那個在阿爾卑斯山被她扒了褲子還冷著臉罵她沒腦子的人,就是那個在火鍋店端著油碟叫了十七遍「服務員」的人,就是那個在圖書館桌底下偷偷碰她鞋尖的人,就是那個在她哥面前把她護在身後的人。
就是他……沒有為什麼。
她鬆開他的手臂,雙手捧住了他的臉,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賀隨被她的主動弄得微微一頓,隨即低低地笑了一聲,扣住她的腰把她摟得更緊。
兩個人貼在一起,水波在周身輕輕盪開,攪碎了滿池的星光。池水的溫度蒸騰在兩人之間,裹著彼此的氣息和心跳。她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氣,鬆開了他的嘴唇,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
「……賀隨。」
「嗯。」
「那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賀隨想了想,聲音帶著點啞:「你扒我褲子那天,我氣得想把你扔雪堆里。」
「那你什麼時候不氣的?」
「你蹲在雪地里捂著臉說『再也不來了』的時候,帽子歪了,頭髮上全是雪,像個做錯事的小貓。」
童畫愣了一下:「你難道……」
「不是。」賀隨笑了一聲,「那時候只是覺得這個小不點還挺有意思。後來你喝醉酒,親了我……我回去以後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
「想什麼?」
「想怎麼讓你叫我一輩子『哥哥』。」
童畫的臉又紅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流氓。」
賀隨反手抓住她的手,扣在自己掌心裡,十指交握。他低頭看著兩個人交疊的手指,聲音又低又輕:「童畫,我認真的。」
「我知道。」
「你呢?」
童畫沉默了一小會兒。霧氣在她睫毛上凝成細碎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沿著臉頰滑下來,分不清是霧還是別的什麼。
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攥緊了一點。「我也認真的。」
賀隨低頭吻了吻她水潤的額頭。星空在頭頂安靜地鋪展著,遠處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池水環繞著兩個人,霧氣把周圍的竹籬和石燈都氤氳得模糊而溫柔。
這一夜很長,長到足夠他們交換了很多個吻,和很多句「我也是」。
遠處隱約傳來蘇清羽的笑聲和肖宇的嚷嚷,江沫在健身房嚎著什麼歌,南朝在喊「這器材怎麼用啊」。
聲音隔得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背景音。
童畫靠在池沿上,側頭看著賀隨,忽然覺得一年前那個意外,可能真的是天註定的。
那天她慌慌張張地從坡上衝下來,手忙腳亂地拽住一個人的褲子,也拽住了一個人的一輩子。
【作者完結總結】
阿爾卑斯山的雪,最後落在了溫泉里。
從去年秋天寫到今年夏天,從一條被扒下來的褲子寫到兩雙交握的手,中間隔了一整年,隔著火鍋店的十七聲「服務員」,隔著圖書館的桌底碰鞋尖,隔著辯論賽台上那句「我現在就想告訴他」,隔著更衣室拿錯的衣服和泳池邊潑出去的水。
這個故事叫《她過分可愛》,但寫著寫著我發現,童畫的可愛從來不是她最大的武器。她最厲害的是那股不管被懟多少次都會懟回去的勁兒,是那張甜妹臉底下藏著的清醒和堅定,是站在兩個男人中間說「我想自己做決定」時的那種認真。
賀隨呢,嘴賤是真的,欠揍是真的,但該他扛事的時候他從來不往後縮。從顧幼檸到喬安妮,從機場到他哥面前,他站的位置永遠是童畫旁邊。
兩個人從互懟到認定,走了整整一百多章。但回頭想想,所有的鋪墊不過是為了讓他們在阿爾卑斯山的星空下,終於能安安靜靜地說一句「我也認真的」。
謝謝你們陪他們走完這一路。從滑雪場到畢業典禮,從火鍋店到大平層,從誤會到和解,從死對頭到彼此唯一。我知道你們惦記著他們以後的日子,惦記著賀隨什麼時候把童畫拐回京都,惦記著肖宇什麼時候能追到蘇清羽,惦記著童卓那張萬年冰山臉到底有沒有化的一天。
那些故事,也許會在某個下雪天或者某個夏天重新開始。
但在這裡,童畫的賀隨,和賀隨的童畫,已經走到了最好的結局。
山高水長,願你們都能遇到那個會讓你後悔「這輩子再也不來」卻又慶幸「還好來了」的人。
下個故事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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