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阿爾卑斯山腳下的草甸已經綠成了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油畫。
雪線退到了半山腰以上，山頂的白和山腰的綠涇渭分明，陽光穿透薄雲灑下來，把整片山谷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空氣冷冽清透，帶著松木和融雪的味道，呼吸一口都覺得肺葉被洗了一遍。
私人飛機降落的時候，童畫正靠在舷窗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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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雪場，那個坡道，那條她當初失控衝下來、然後精準地拽掉某人褲子的軌跡——從高空看過去不過是一道細細的白線，蜿蜒在綠色的山體之間，小得像用鉛筆隨手畫的一道弧線。
但她記得。
每一個彎道、每一處起伏、甚至連當時雪面折射出來的光的角度，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到了到了！！」蘇清羽第一個從座椅上彈起來，帽子都沒戴好就往艙門沖，「我等不及了！我要去泡溫泉！」
江沫緊隨其後，狼尾在腦後甩得虎虎生風：「我要去滑雪！！我先說好！今天誰都不許攔我！」
夏凌希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整理圍巾，看了江沫一眼：「六月底，雪場下午兩點以後才開放。」
「那我先吃飯！吃完再滑！」
八個人魚貫走下舷梯。童畫最後一個，站在艙門口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山間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雪和青草混合的味道。她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賀隨站在舷梯下面，仰頭看她。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邊。
「愣著幹嘛？下來啊。」
「我在回憶。」
「回憶什麼？」
「回憶去年有人是怎麼被我當眾扒了褲子的。」
賀隨挑眉：「你確定要在這提這個？」
「我有照片。」
「你什麼時候存的？」
「肖宇當時拍的照片~他偷偷發我的！」
賀隨沉默了。他看著童畫那張笑起來得逞的小臉，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牽住她：「下來吧，走了。」
蘇清羽家的莊園酒店坐落在半山腰，一溜煙白色建築嵌在綠草坡上，被歐洲風格的矮石牆圍著，院子裡種著整片花草，花穗在風裡輕輕擺動。
管家們穿得整整齊齊在門口站成一排，見了人來齊刷刷鞠躬，然後默契地分成三組——一組接行李，一組引路，一組遞熱毛巾。
「歡迎蘇小姐和各位貴賓，房間已經準備妥當。」管家微笑著遞過來一杯熱紅酒。
蘇清羽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沖身後的人喊：「房間隨便挑！反正都帶獨立陽台！能看到雪山的！」
江沫已經飛奔向電梯了：「我要頂樓那間！風景最好！」
蘇清羽在後面喊：「那是我的房間——！」
「你住我隔壁！」
「你——！」
幾個人笑著鬧著上了樓。童畫選了三樓朝南的一間，推開落地窗，整片雪山像一幅巨大的畫卷平鋪在眼前，近處的草甸和遠處的冰川疊在一起，層次分明，乾淨得像沒被人碰過。
她靠在欄杆上，手肘撐著冰涼的金屬扶手，看著那片熟悉又陌生的雪場出神。
賀隨的房間在她隔壁。他放好行李也推開窗，偏頭看了一眼她這邊：「看什麼呢？」
「看那個坡。」童畫伸手指了指山腰上一條淺白色的弧線，「就是那個。我當初從那兒衝下來的。」
賀隨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笑了一聲：「嗯。我記得。」
「你當時為什麼站在那個地方？」
「我在看風景。」
童畫一臉無語：「你在初級道看風景？」
賀隨沉默了一拍，然後承認了：「……我在看那個戴著白帽子的小不點什麼時候摔跤。」
童畫猛地轉過頭：「你那時候就看我了？」
「不然呢？整個初級道就你一個連剎車都不會還往高坡上爬的。」
童畫咬了咬嘴唇，又想氣又想笑。她趴在欄杆上，把下巴擱在手臂上，聲音悶悶的：「我當時覺得你滑得特別帥，就覺得有什麼難的，我也行！」
賀隨側頭看她：「現在呢？」
「現在？」童畫想了想，「現在也就還行吧。」
「嘴硬。」
「你第一天認識我？」
兩個人隔著陽台的距離互相看著，風從山谷里吹上來，把她的碎發和陽台上的薰衣草都吹得輕輕晃動。
童畫看著他那張在陽光下被鍍了一層暖色的側臉，忽然覺得，一年前的這個夏天，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和一個被她扒了褲子的男人站在同一棟酒店的陽台上看同一座山。
她抿了抿嘴角，壓住那個翹起來的弧度：「晚上有什麼安排？」
「管家說莊園後面有露天溫泉，可以邊泡邊看星星。」
「你跟我一起？」
「不然呢？我跟肖宇一起？」
童畫看了他一眼：「那你跟他一起去吧。」
賀隨笑了一聲：「我開玩笑的。當然跟你一起。」
童畫扭過頭不看他，但耳朵尖紅了。她低頭摸了摸手腕上那條貓爪手鍊，然後轉身進了房間。
吃午飯的時候，八個人圍坐在莊園餐廳的長桌上。
木質的桌面上鋪著白色亞麻桌布，擺了幾支野花和燭台，窗外就是雪山和草坪，風景好得讓人食慾大開。管家端上來當地特色的奶酪火鍋和烤香腸，熱氣騰騰地冒著香。
肖宇喝了一口湯，忽然感慨：「你們說，一年前我們誰想過今天能坐在這？」
「你當時在雪場笑得最大聲。」南朝戳他，「你笑賀隨被扒褲子笑到岔氣。」
「我那是——那是情不自禁！」
「你管被口水嗆到叫情不自禁？」
「那說明我的笑聲很有感染力！」
江沫夾了一塊麵包蘸奶酪：「我當時只記得童畫紅著臉蹲在雪地里，帽子都掉了，整個人恨不得鑽進雪裡。」
童畫埋頭吃麵假裝沒聽見。賀隨坐在她旁邊，把一盤切好的香腸推到她面前，面不改色地開口：「她當時說了一句話。」
全桌安靜下來。
童畫警覺地抬起頭。
賀隨看著她，慢慢重複：「她說——『這輩子再也不來阿爾卑斯山滑雪了。』」
「噗——！」蘇清羽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肖宇拍著桌子，「你當時真這麼說的？」
童畫把臉埋進手掌里：「……我那時候又不知道後來會這樣。」
「後來是哪樣？」江沫壞笑著追問。
「後來就……」童畫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就……」
賀隨接話：「後來她就扒著我不撒手了。」
「我沒有——！！」
全桌笑成一團。笑聲混著奶酪鍋咕嘟咕嘟的聲響，在木質天花板的餐廳里迴蕩著，窗外的陽光灑進來，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童畫放下手，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看著滿桌笑得東倒西歪的朋友們，又看了一眼旁邊正夾著香腸往她碗裡放的賀隨。
他側臉的線條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和。
她低下頭，夾起那塊香腸咬了一口。
這輩子再也不來阿爾卑斯山滑雪了。
嗯，她收回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