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海大的校園裡到處都是學士服。
榕樹蔭下，穿黑色袍子的畢業生們三五成群地拍照，有人在拋學士帽，有人抱著花束在草坪上笑成一團，學術氣息被夏日的蟬鳴和熱浪沖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舍又期待的燥熱。
童畫站在主樓門口的台階上，穿著一件明顯大了半號的學士服，帽子歪歪地扣在腦袋上，帽檐底下露出一張跟周圍同學比起來明顯嫩了一截的臉。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十九歲。
她今天正式從海大本科畢業了，虛歲二十，周歲十九。這成績放在任何一所大學都算得上「天才兒童」級別的履歷，但此刻的她，正被蘇清羽捏著臉頰肉拍照。
「頭歪一點！對對對！笑！不要笑那麼假！」
「那又怎樣？你畢業只有一次！」
旁邊夏凌希端著一杯冰咖啡走過來，一身學士服穿得整整齊齊，帽子也戴得方方正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教科書封面上走下來的。江沫則是把學士服穿出了潮流感——袖子擼到小臂，扣子只系了兩顆，帽子歪戴，墨鏡架在頭頂，像是來參加音樂節順便畢業的。
林瀟瀟昨天就請了假專門跑過來給她送花，一大束向日葵包在牛皮紙里，童畫抱在懷裡，臉被花襯得更小了。
「童畫！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快讓我跟你合張照！」
「別擠別擠——我帽子要掉了——！」
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笑成一團，路過的學弟學妹紛紛側目。
那邊肖宇和南朝也穿著學士服過來了，南朝正對著一棵樹練拋帽動作，帽子飛出去三次砸了三次路人，被肖宇罵得狗血淋頭。斯瑾跟在最後面，衣服倒是穿得整齊，但領口別了一枚夏凌希早上塞給他的小雛菊胸針，別彆扭扭的，但也沒摘。
賀隨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榕樹底下，一身學士服穿得隨隨便便，領口的扣子沒系，帽檐壓得低低的。他正低頭看手機，嘴角帶著笑——童畫剛才發了張自拍給他，照片裡她被蘇清羽摟著脖子，笑出一口小白牙，學士帽歪得快要掉下來，活像一隻剛從窩裡爬出來的小貓。
他剛準備回消息，餘光瞥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校園主路旁。
車門打開，一條長腿邁出來。
童卓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他下車後站直了身體，目光掃了一圈校園，然後鎖定了童畫的方向，邁步走了過來。
他走路的姿態從容沉穩，像走紅毯一樣自帶氣場。五月末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本就過分好看的臉襯得更加出挑。
童畫正抱著向日葵笑，蘇清羽忽然用手肘戳了戳她：「你哥來了。」
童畫回頭——童卓已經走到她面前了。他今天沒帶任何文件，兩手空空，只拿了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用淡藍的包裝紙裹著，精緻又安靜。
「畢業快樂。」他把花遞給她。
童畫接過來，愣了一下：「哥，你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你不是發朋友圈了？」
「我發朋友圈是給——」
「給賀隨看的？」童卓語氣平淡，「我看到也正常。」
童畫默默閉上嘴，把兩束花一起抱在懷裡，向日葵和洋桔梗擠在一起，黃白相間，暖融融的。
就在童卓遞花的這幾秒鐘里，已經有三個路過的女生拿出了手機。童畫餘光一掃，看見不遠處兩個穿著學士服的女生正互相推搡，其中一個紅著臉往這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那眼神太熟悉了——她哥這種級別的長相，走到哪都是被圍觀的重點對象。
果然，不到五分鐘，第一個勇敢的女生走過來了：「那個……學長你好！可以加個微信嗎？」
童卓微微一愣。他皺了皺眉，語氣禮貌但疏離：「不好意思，不太方便。」
女生訕訕地走了。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全是穿學士服的畢業生，有膽大的直接捧著手機懟到面前，有膽小的在遠處徘徊了半天沒敢過來。
童畫在旁邊看著她哥那張萬年波瀾不驚的臉頭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妙的「不知所措」，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蘇清羽湊過來小聲說：「你哥這個臉，放在校園裡就是行走的荷爾蒙吸引器。」
「他平時在公司沒人敢這麼要微信，」童畫壓低聲音，「估計他也沒經歷過這陣仗。」
童卓轉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寫著「你笑夠了沒有」。童畫立刻收斂表情，低頭假裝欣賞洋桔梗。
童卓正準備帶童畫去草坪那邊拍照，一道修長的身影從榕樹底下晃了過來。
賀隨走過來的姿態很隨意，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一杯珍珠奶茶——童畫最愛的那家店，三分糖，加芋泥。他走到童畫面前把奶茶遞給她，然後側頭看向童卓，微微頷首：「童總，來送花了？」
「嗯。」童卓目光落在他臉上，不冷不熱，「恭喜畢業。」
「謝謝。」賀隨接了這句，然後話鋒一轉，「對了童總，正好今天遇見你，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童卓挑眉：「什麼事？」
賀隨把目光從童卓身上收回來，在童畫臉上停了一拍，然後重新看向童卓：「我想讓童畫來賀氏發展。」
旁邊正準備合影的幾個人瞬間靜止了。
肖宇舉著手機的手定在半空中。江沫剛喝了口冰咖啡差點噴出來。蘇清羽瞪大了眼睛。夏凌希和斯瑾同時轉過頭來。
童畫咬著奶茶吸管，動作也停住了。
「賀氏目前的AI項目組缺一個核心技術負責人，童畫的專業能力足夠勝任。而且她的成長空間在賀氏會比在童氏更快——她需要接觸不同體系的業務才能拓寬視野。」賀隨的語氣認真，「我向您保證，賀氏能給她提供的平台，不會比童氏差。」
童卓看著他，目光沉靜：「你的意思是，海市這邊的業務她可以轉去京都？」
「對。」
「賀隨，」童卓的語氣依然平穩，「童畫的專業根基在童氏已經打了一年，技術項目她是核心參與者之一。她現在離開，對公司進度有影響。」
「技術可以交接，她帶出來的人可以補上。」賀隨不緊不慢，「但機會不等人。賀氏年底有一個國家級AI項目立項，她如果參與，履歷上會多一個分量很重的項目。」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一個沉穩從容，一個自信不羈。午後的陽光從他們頭頂傾瀉下來，把兩道影子拉得筆直，隔著兩米不到的距離，目光平靜地交鋒著。
周圍的一圈人都屏住了呼吸。
肖宇舉著手機的手已經換成了錄像模式。南朝在旁邊攥著拳頭無聲地喊「打起來打起來」。
童畫站在兩個人中間，左手抱著兩束花，右手端著奶茶，表情從「？？」變成了「你們是不是忘了問我的意見」。
她看看左邊的賀隨，又看看右邊的童卓，終於深吸一口氣，開口了：「那個……兩位。」
兩個人同時看向她。
「你們有沒有想過問一下，我想去哪？」
賀隨和童卓同時沉默了。
童畫把奶茶放在旁邊的台階上，騰出手來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學士帽，然後仰頭看著面前這兩個男人：「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賀氏，我也沒決定要繼續留在童氏。畢業之後我想休息一段時間，好好想清楚自己的職業規劃。」
她頓了頓，看向童卓：「哥，我知道你想讓我在童氏繼續鍛鍊。但我也想看看外面更大的世界。」
她又轉向賀隨：「我也知道你為我準備了很好的機會，但我不希望我的職業選擇是『因為男朋友給我安排好了』。我想自己做決定。」
陽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那張比同齡人年輕好幾歲的面孔上，此刻帶著一種鄭重又清澈的堅定。
童卓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笑，但克制住了。「行。你考慮好了告訴我。」
賀隨也看著她，目光里的笑意比剛才軟了幾分：「嗯。不催你。」
童畫站在他們中間，長出了一口氣，然後伸手戳了戳童卓的胳膊：「哥，你剛才被要微信的時候，臉都僵了。」
童卓：「…………」
賀隨笑了一聲：「我幫您擋一下？下次有人要微信我站您旁邊。」
「不用。」童卓冷著臉轉過身去，「走了，去草坪拍照。」
童畫跟在他身後回頭沖賀隨做了個鬼臉。賀隨笑著跟上來，三個人並排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童卓走在中間，童畫走左邊，賀隨走右邊。
背影看去像是兩座沉默的山夾著一棵蹦蹦跳跳的小樹。
肖宇舉著手機追上來，趁他們不注意，咔嚓拍了一張：「這張絕了！回頭我發你們！」
童卓腳步微頓，側頭看了一眼肖宇的手機屏幕，沒說話，但也沒讓他刪。
夕陽斜斜地鋪滿了整條路，學士服的黑色袍角在風裡輕輕擺動著。童畫走在兩個人中間，左手抱著向日葵，右手抱著洋桔梗，低頭喝了一口珍珠奶茶。
她忽然覺得，畢業這一天，好像什麼答案都不急著找。反正不管是哪條路，這兩個人都會站在她旁邊，一邊替她規劃，一邊替她爭吵，一邊替她擋著那些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微信添加請求。
她含著吸管，彎了彎嘴角。
日子還長，她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