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童卓把喬安妮叫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時候，隔著厚重的木門都聽得見裡面壓低的談話聲。喬安妮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上午更難看了幾分，唇線繃得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又快又重。
她什麼都沒說，徑直從技術部辦公區穿過去，目光在童畫那個方向停了一瞬，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童畫正戴著耳機改代碼，沒注意到那道目光。
喬安妮走進電梯，按下負一層。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她那張精緻妝容的臉在金屬門的反光里扭曲了一下。她死死攥著手裡的手機，指節發白，腦海里反覆迴蕩著童卓剛才那句不帶任何溫度的——
「離她遠點。」
就四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甚至沒有一句「她是我的誰」。
但那四個字里的維護意味，比她聽過的所有表白都重。
喬安妮咬了咬牙，電梯「叮」一聲到了負一層。她大步走出去，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包重重摔在副駕駛上。
然後她發動了車子。
引擎轟鳴聲中，她忽然想起下午看見的那個畫面——她開車經過公司側門的時候，看見童畫正朝一輛跑車走去。那個從車上下來的男人背對著她，身形修長，穿著件黑色大衣，伸手摟住了童畫。兩個人抱在一起的樣子親昵得不像普通朋友。
喬安妮當時踩了一腳剎車。
她掏出手機，飛快地拍了幾張照片。
照片裡童畫的臉很清楚，那個男人的臉被側影和燈光遮了大半，但看得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不便宜，開的車也不便宜。
喬安妮看著手機里那幾張照片，又想起童卓那句「離她遠點」。
她忽然把車停在了路邊。
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了幾下，打開了公司內部論壇和一個匿名投稿平台。她註冊了一個新帳號，把照片傳上去，打了幾行字，想了想，又刪掉重寫。
最後發出去的帖子標題很惹眼——
【海大高材生腳踏兩條船，犧牲清白釣有錢男人，簡直不要臉】
正文寫得更加露骨。配圖裡一張是童畫從黑色轎車上下來的背影——車牌打了碼，但車標沒打，看得出是百萬級豪車。另一張是童畫和那個黑衣男人抱在一起的側影，男人的臉模糊，童畫的臉清晰無比。帖子下面附了一段含糊其辭的「知情人爆料」，說這個女生靠和公司高管不清不楚的關係拿到實習崗位，同時又吊著外面別的有錢男人，品行極其惡劣。
匿名投稿平台流量不小，帖子發出不到半小時就傳開了。
當天晚上，童畫正窩在大平層的沙發上刷手機，蘇清羽在旁邊敷面膜，江沫在陽台打電話，夏凌希在廚房煮麵。
一切都很平靜。
然後童畫的手機推送忽然開始瘋狂彈出通知。她低頭一看，先是一條微博提醒，又一條，又一條，十分鐘之內，通知欄擠滿了幾乎一樣的內容——
「你是海大那個童畫嗎？論壇上那個人是不是你？」
「學姐你好，我是海大大三的，請問你認識一個叫童畫的嗎？網上傳得很厲害……」
「美女，那個爆料是真的假的？你和兩個男人同時……」
童畫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她點開一條，跳轉到了那個匿名帖。往下滑了兩頁，她看見了自己的照片、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學校，還有那行刺眼的標題。
她愣了三秒鐘。
然後她把手機按在沙發上，深吸了一口氣。
蘇清羽敷著面膜在旁邊刷手機，忽然「啊」了一聲，從沙發上彈起來：「畫畫！你看這個沒有？！」
童畫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蘇清羽把面膜一把扯下來：「這誰發的？！誰拍的照片？！你從那輛車上下來那次不是在路口提前下的嗎？怎麼會有人拍到？！」
童畫盯著手機屏幕，腦子裡飛速轉動。
那輛轎車——早上她哥送她的時候，她是在距離公司兩條街的地方下的車。那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很刁鑽，像是從側面高處拍的，正好拍到了她拉開車門的瞬間。
車牌被打了碼，但車身線條和顏色都看得出來是好車。
第二張照片——下午賀隨來接她的時候，她確實在公司側門上的車。那個位置平時沒什麼人經過，她以為很安全。但照片裡拍到了賀隨的背影和她的正臉，兩個人抱在一起的那一瞬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童畫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是誰拍的了。
蘇清羽還在旁邊翻帖子，越翻臉越白：「畫畫，這帖子說你是『靠不正當關係進公司』、『腳踏兩條船』……下面的評論已經開始有人傳你是……是那種人了。」
江沫從陽台衝進來：「我看群了！怎麼回事？！誰發的？！」
夏凌希端著兩碗面從廚房走出來，看見她們三個的表情，放下碗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沉默了兩秒。
「這個角度，」夏凌希推了推眼鏡，放大照片看了看，「像是從車裡拍的。」
童畫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我知道是誰。」
三個人齊刷刷看向她。
「喬安妮。」童畫說，「我們公司品牌總監。」
蘇清羽：「那個跟你哥……？」
「嗯。」
江沫：「她瘋了吧？！你和你哥是親兄妹！她拍這個算什麼？」
「她不知道，」童畫低頭看著手機里那張被轉發了無數次的帖子，「她以為我是……」她頓了頓，沒說完。
話沒說完，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童卓的名字。
童畫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邊傳來的第一句話就沉得像壓著風暴：「帖子我看了。你沒事吧？」
「沒事，」童畫說，「我猜是她拍的。」
「我知道。」童卓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已經讓人刪帖了。但轉發量太大，估計會有後續影響。你這幾天先別上網了。」
「哥，」童畫忽然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處理她？」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童卓說了一句讓童畫有點意外的話：「你希望我怎麼處理？」
童畫想了想。
「哥，我覺得你該考慮換合作夥伴了。一個能在背後用這種手段陷害同事的人，業務能力再強也靠不住。」
童卓那邊安靜了一拍。
然後他「嗯」了一聲：「知道了。這件事你別管了，我會處理。」
電話掛了。
童畫把手機放下來，看著屏幕上來電結束的提示，長出了一口氣。
蘇清羽湊過來：「你哥說什麼了？」
「他說他會處理。」
江沫在旁邊咬牙切齒：「那個喬安妮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她要追你哥就去追啊，拿你撒什麼氣？照片裡那個男的是賀隨，她但凡動動腦子查一下也不至於——」
「她以為賀隨是『另一個男人』。」夏凌希冷靜地補充，「在她眼裡，你早上從豪車上下來、下午又從另一個男人車上下來，兩件事湊在一起，正好佐證了你的『人品有問題』。」
童畫靠在沙發里，盯著天花板。
她知道這件事會鬧大。匿名帖雖然刪了，但截圖已經傳出去了。學校那邊、公司那邊、認識她的人那邊，很快都會有人問「那個帖子裡的人是不是你」。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賀隨的頭像——他還沒發消息過來，大概還沒看到。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條消息過去：【有個事跟你說。你別緊張。】
賀隨秒回：【我已經知道了。論壇截圖我看到了。】
童畫：【……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賀隨：【肖宇發我的。他現在在群里炸了。】
童畫：【…………】
賀隨：【你別擔心，我馬上處理。】
童畫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心裡那點緊繃的東西鬆了一點點。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對著天花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蘇清羽把面膜重新貼回臉上，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的畫畫。你哥會處理，賀隨也會處理。你啥都不用管，我們都在呢。」
江沫在旁邊攥著拳頭：「要是讓我看見那個喬安妮，我非得——」
「你先坐下。」夏凌希把面碗推到她面前，「吃飯。」
童畫看著她們三個，嘴角終於彎了一下。
她坐起來，端起那碗面，低頭吃了一口。
湯很燙，溫度從舌尖一路暖到胃裡。
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