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辦公區安靜了下來。
同事們三三兩兩下樓吃飯去了，林瀟瀟也端著飯卡沖向了食堂，走之前還回頭沖童畫喊了一句「要不要幫你帶？」童畫擺了擺手說不用，她等會兒自己下去買杯奶茶。
整個技術部只剩下鍵盤偶爾敲擊的聲音，和一個伸懶腰的小實習生。
童畫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了一上午的脖子，正打算往電梯走，舒軒從走廊那頭過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個深藍色的保溫盒，走近了遞給她：「畫畫，還沒吃飯吧？給你送湯。」
童畫愣了一下：「軒哥，你怎麼來了？」
「我媽熬的，她聽說你在這邊實習，讓我給你帶一份。」舒軒把保溫盒放在她桌上，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飄出來，混著紅棗和枸杞的清甜，「早上出門前裝的，應該還熱著。」
「替我謝謝阿姨！」童畫眼睛亮了，低頭看了一眼——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幾顆枸杞紅艷艷地綴在其中，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舒軒笑著擺手：「行了，你慢慢喝，我先下去了。」
「嗯！謝謝軒哥！」
舒軒轉身走了。
童畫坐下來，揭開蓋子，拿起勺子吹了吹熱氣，正準備喝第一口，餘光瞥見走廊盡頭閃過一個灰色的身影。
喬安妮不知道什麼時候路過了。她站在通往茶水間的拐角處，目光落在童畫和舒軒剛才站的位置上，又移到了童畫手裡的保溫盒上，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雙眼睛裡的審視意味濃得像是能刮下一層霜。
她看了兩秒，轉身走了。
童畫端著湯碗，目送她離開，然後低頭喝了一口——雞湯濃郁鮮甜，暖呼呼地流進胃裡。
她喝完湯，剛把保溫盒收拾好，準備下樓去買奶茶，喬安妮的身影又出現了。
這次是徑直朝她走過來的。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節奏比平時快了幾分。喬安妮走到童畫工位前站定，雙手環胸，目光居高臨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到臨界點的克制：「你過來一趟。」
童畫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跟著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空會議室里。
會議室門關上的那一刻，空氣陡然變得逼仄起來。
喬安妮轉過身來，開門見山：「你和童卓什麼關係？」
童畫表情平靜：「我和童總沒什麼關係，就是普通上下屬。」
「普通上下屬？」喬安妮冷笑一聲，「你為什麼會從他車上下來？為什麼舒軒會給你送湯？他的秘書什麼時候對普通實習生這麼上心了？」
童畫沒有急著回答。
她看著喬安妮那張妝容精緻卻微微繃緊的臉，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她和一個跟自己哥哥共事八年的女人站在一間空會議室里，被對方像審犯人一樣地質問著。
「Annika，」童畫的語氣不急不緩，「我和童總沒什麼關係。早上只是我快遲到了，童總好心順路捎了我一程，至於舒秘書給我送湯，那是他媽媽認識我家裡長輩，長輩之間的人情往來。」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對上喬安妮的視線：「但我想說的是——您不覺得您管得很寬嗎？」
喬安妮的表情微微凝固了一瞬：「你說什麼？」
「童總和誰在一起，是他的自由。您以什麼身份來管控他身邊的異性？」童畫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空氣里，「您是他的合伙人，他的下屬，還是他的——」
她停住了，沒說完。
但那句話的尾音已經足夠鋒利。
喬安妮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你一個實習生，敢這麼跟我說話？」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怒意，「我說童卓怎麼對我沒有意思，原來是喜歡你這種清純的？你和他上過了？這麼囂張？這麼有底氣？」
童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話已經越線了。
她沒有發火，反而比剛才更平靜了。她看著喬安妮，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笑——那種笑不是嘲諷，而是「你這話說得真可笑」的意味。
「Annika，您還真是心臟看什麼都髒。」
喬安妮的臉色變了。
「我和童總就是普通上下屬關係。」童畫的語速慢下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只是提醒您，顧好您自己。您的名聲，可不太好了。」
「什麼名聲？」喬安妮的聲音微微拔高。
「您如果真的喜歡童總，就不會一邊對他深情、控制他身邊的異性，一邊在追求他時和別的男人發生關係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喬安妮的臉「唰」地白了。
「你怎麼知道？！」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椅子被她帶得往後滑了半米，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童畫坐在對面，紋絲不動。
她抬起眼，目光淡淡的，和剛才喬安妮看她時的那種審視如出一轍，甚至更沉、更穩。
「既然我這個剛來的都知道，」她一字一頓地問，「您覺得……技術部，或者整個公司，又或者童總，能不知道嗎？」
喬安妮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她盯著童畫，像是想從那張年輕又鎮定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
但她什麼都沒找到。
童畫坐在那裡，身量小小，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靜和從容，和她那張娃娃臉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她看著喬安妮，目光里沒有敵意，沒有挑釁，只是陳述事實。
「沒什麼事我先出去了。」童畫站起來，繞過會議桌，朝門口走去。
她的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傳來喬安妮壓抑的聲音：「……你到底什麼身份？」
童畫沒有回頭。
她拉開門，走出去，關上了。
門縫合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裡面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椅子被踢了一腳的聲音。
她沒停步，徑直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她把保溫盒收拾好，打開電腦，重新看了看下午要跑的代碼邏輯。手指放在鍵盤上的時候，微微有一點抖，但很快穩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旁邊的工位空著，林瀟瀟還沒回來。童畫一個人坐在那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握著滑鼠的手上。
她盯著屏幕上的代碼，腦子裡卻還在回放剛才會議室里的畫面——喬安妮那張發白的臉，那句「你到底是誰」里壓抑著的惶然。
童畫低頭想了想，然後拿起手機，給童卓發了一條消息：【哥，剛才我和Annika聊了幾句。】
三秒後童卓回：【聊什麼了？】
童畫：【她問我跟你什麼關係。我說普通上下屬。她不信，說了一堆不太好聽的話，我就跟她講道理了。】
童卓那邊沉默了一小會兒，回了一句：【你沒事吧？】
童畫：【沒事。她比我生氣多了。】
童卓：【知道了。我會處理。】
童畫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把手放到鍵盤上。
走廊那頭傳來林瀟瀟回來的聲音：「畫畫！我給你帶了奶茶！抹茶味的——誒你臉色怎麼有點白？你沒事吧？」
童畫轉頭沖她笑了笑：「沒事，剛打了個電話。」
林瀟瀟把奶茶放在她桌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沒多問。
童畫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抹茶味，三分糖，冰的。
涼絲絲地滑進喉嚨，把那點兒殘餘的緊張也衝散了大半。
她轉回屏幕，繼續寫代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