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寶被抱回院子時,整個人還在哭。
那哭聲又委屈又害怕,像一隻終於從暴雨里被抱回窩的小鳥,渾身濕透,翅膀都在發抖。沈南星用大浴巾把他裹得嚴嚴實實,一路抱到一樓備用休息室。那間房原本是給臨時需要休息的客人準備的,乾淨、暖和,離廚房也近。
「大寶,把門關上,不要讓風吹進來。」
「好。」
大寶眼睛還是紅的,卻立刻照做。他平時像個小大人,可剛才那一下顯然也嚇壞了,關門的時候手都沒對準門把。
沈南星看見了,卻沒有立刻安慰。
她先給小寶換下濕衣服,用毛巾擦乾頭髮和身體,又檢查他的口腔、鼻腔、胸腹和四肢。她動作熟練,眼神卻無法完全平靜。小寶被她翻來翻去檢查,哭得更大聲。
「媽媽,我不放紙船了……我以後再也不放了……」
沈南星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掉淚。
可她忍住了。
孩子已經很害怕,母親如果在這時候崩潰,只會讓他更不安。
「媽媽不是怪你。」她把聲音放得很輕,「媽媽只是要看看你有沒有哪裡疼。你告訴媽媽,胸口疼不疼?頭疼不疼?肚子疼不疼?」
小寶抽噎著搖頭,又點頭,最後癟著嘴,聲音里全是哭腔:「我心裡疼。」
這句話把旁邊的大寶聽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沈南星把小寶抱進懷裡,閉了閉眼。
「媽媽心裡也疼。」
她抱得很緊,緊到像要確認懷裡的孩子是真的,熱的,會哭,會喊媽媽,而不是某個可怕瞬間之後留下的空白。直到小寶的哭聲慢慢小下來,她才鬆開一點,讓阿姨把溫熱的薑糖水遞過來。
「喝一小口,不燙。」
小寶乖乖喝了一口,又皺起臉。
「辣。」
「辣也要喝一點,剛才水太涼了。」
大寶站在旁邊,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媽媽,我能抱抱弟弟嗎?」
沈南星抬頭看他。大寶臉上全是自責,好像弟弟跌進水裡,是因為他沒有看好。
她伸手把大寶也拉進懷裡。
等他靠近,她扶住他的肩膀,神情認真:「你剛才做得很好。你沒有衝下水,也沒有亂拉弟弟,你喊人、聽話、等媽媽安排,這些都很重要。」
大寶怔住。
「可是我沒有救到他。」
「救人不是只有跳下去一種。」沈南星摸摸他的頭,「你保護好自己,就是在幫媽媽。」
大寶咬著嘴唇,終於撲進她懷裡。小寶被擠在中間,哭著護住自己的恐龍肚子,抱怨哥哥壓到了它。兩個孩子的聲音攪在一起,讓沈南星心裡又疼又軟。
她抱著他們,手臂微微發顫。
直到林嘉輕輕敲門。
林嘉站在門外,朝廊下看了一眼:「南星姐,李先生在外面,他也全身濕了。我讓他去換衣服,他堅持先看看小寶。」
沈南星這才猛地想起李淵。
剛才所有注意力都在小寶身上,她甚至沒有來得及留意李淵有沒有受傷。她讓阿姨先陪著孩子,又囑咐大寶看著小寶別睡太沉,然後拿起醫藥箱出去。
李淵站在廊下,身上的襯衫和褲子都濕得貼在身上,頭髮也滴著水。民宿阿姨拿了毛巾給他,他卻只隨手搭在肩上,臉色比平時更白。
沈南星快步過去。
「李先生,你先去沖個熱水,換衣服。你膝蓋是不是撞到了?」
李淵低頭看了一眼。
褲腿上有一點血跡,被水洇開,不太明顯。
「小傷。」
「水裡撞傷不能這麼算。」沈南星語氣裡帶了點以前急診護士的硬度,「溪水不乾淨,破皮就要處理。」
李淵沒有反駁。
沈南星讓他坐到廊下的長椅上,拿剪刀剪開褲腳卷邊的一小段,露出膝蓋外側的擦傷。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掌心也有幾處磨破。她拿碘伏棉簽消毒,動作儘量輕。
「會有點疼。」
李淵看著她低垂的睫毛,語氣很輕:「沒關係。」
沈南星消毒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真的謝謝你。」她聲音很低,「如果不是你,小寶可能……」
後面的話卡在她喉嚨里。
李淵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裡面傳來小寶吸鼻子的聲音,還有大寶小聲哄他的聲音。
「他沒事就好。」
沈南星點頭,可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一顆,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愣了愣,像是沒有想到自己會哭。
李淵也怔住。
沈南星很快別開臉,拿紙巾擦掉,勉強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剛才沒顧上害怕,現在才有點後勁。」
李淵沉默片刻。
「你已經很冷靜了。」
沈南星搖搖頭。
「我是媽媽。」
這四個字很輕,卻重得讓李淵心口一縮。
他看著她重新低頭給自己包紮,看著她指尖還有不易察覺的抖,忽然明白,這個看起來總能把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女人,也不是刀槍不入。
她只是習慣了把怕藏到事情處理完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