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跳下去的時候，沒有想太多。
或者說，他根本來不及想。
水聲、哭聲、沈南星發顫的喊聲，在他耳邊混成一團。他眼前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另一片水光，不是小溪，是半年前車禍後滿地反光的碎玻璃。雨水衝著路面，救護車燈閃得人睜不開眼，他抱著已經沒有回應的女兒，怎麼喊都喊不醒。
那一幕曾經把他整個人釘死在過去。
可這一次，水裡還有一個孩子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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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來得及。
李淵腦子裡只剩下這四個字。
還來得及。
他一腳踩進較深的水窩裡，冰涼的溪水沒過膝蓋，褲子瞬間沉重起來。腳下石頭滑得厲害，他右手緊緊抓住岸邊垂下來的竹枝，左手往前探。小寶離他還有一點距離，孩子被水流推得轉了半個身，臉上全是水，眼睛驚恐地睜著。
「別怕。」李淵的聲音低而穩，「叔叔來了。」
小寶聽不清，只哭著喊媽媽。
沈南星在後面已經踩進水裡，水沒到她小腿上方。她強迫自己冷靜，快速判斷李淵的位置和孩子的姿勢，聲音越過水麵：「從背後托他！別讓他抱住你！」
這是救溺水者的基本常識。驚慌中的孩子會本能地抓住一切，若正面靠近，很容易把救人的人一起拖下去。
李淵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只點了一下頭。下一秒，他鬆開竹枝，借著水流方向側身過去，在小寶再次往下滑的時候，一把從後面托住他的腋下。
小寶終於被托出水面，劇烈咳嗽。
「咳……媽媽……」
「媽媽在！」沈南星聲音發啞，「小寶，別怕，媽媽在！」
李淵托著孩子往岸邊退。溪水不深，卻因為石頭滑，每一步都走得極艱難。他的膝蓋撞到一塊尖石，痛得眉心一緊，可手臂仍然穩穩圈著小寶，不讓孩子再嗆水。
沈南星伸手接應。
「給我。」
李淵把小寶往她懷裡送，可沈南星半個身子在水裡，腳下也不穩。大寶站在岸上哭著伸手，又不敢貿然拉。就在這時，林嘉聽見動靜從院子方向跑來，身後還跟著負責廚房的阿姨。
「南星姐！」
「拿毛巾！叫人！」沈南星吼了一聲。
她很少這樣吼人。林嘉嚇了一跳，卻立刻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李淵一手托著小寶，一手撐住岸邊石頭，幾乎是把孩子舉起來。大寶撲過來抓住小寶的手臂，沈南星從側面抱住孩子的腰，三個人合力，終於把小寶拉上了岸。
小寶趴在沈南星懷裡，渾身濕透，不停咳嗽，哭聲斷斷續續。
沈南星顧不上自己濕透的褲子，立刻把孩子放到平坦的草地上，解開他領口，側頭看口鼻，又摸頸側和胸口。
「小寶，看媽媽。」她聲音壓得很穩，手卻在抖，「咳出來，沒事，慢慢咳。」
小寶又咳出幾口水，哇地一聲哭出來。
哭出來就好。
沈南星眼眶一熱，差點跟著哭。她把小寶側抱起來，手掌貼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輕拍，確認孩子呼吸順暢，臉色雖然嚇得發白，卻沒有紫紺。
大寶跪在旁邊，眼淚大顆大顆掉。
「媽媽，弟弟會不會有事？」
沈南星沒有片刻遲疑：「不會。媽媽看過了，暫時沒事，但要換衣服、保暖，再觀察。」
李淵還站在水裡。
他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渾身都濕了。溪水順著他的衣角往下滴，膝蓋處隱隱作痛，掌心被石頭磨破了一塊。可他看著小寶哭出來，緊繃到近乎麻木的身體才像忽然卸掉力氣。
他扶著岸邊，慢慢上來。
沈南星抬頭看他。
那一眼裡有後怕，有感激，也有一個母親剛從深淵邊緣把孩子搶回來的顫抖。
「李先生……」她聲音哽了一下，「謝謝你。」
李淵搖頭。
「先看孩子。」
他試著讓自己的語氣正常一點，可一開口才發現聲音啞得厲害。
沈南星點頭，抱緊小寶。林嘉很快拿著大浴巾和乾衣服跑來，阿姨端著薑糖水，另一個住客也趕來，主動提出可以開車送他們去醫院。
沈南星快速安排：「先回院子，給孩子換衣服。我再測體溫和聽呼吸。林嘉，備車，半小時後如果小寶還咳得厲害，我們直接去醫院。」
她的專業在這一刻重新回到身體裡。
李淵站在原地，看著她濕著褲腳、臉色蒼白卻條理清楚地處理一切。
他忽然覺得喉嚨像堵了一塊石頭。
半年前，他多希望那場事故里還能聽見一句「還來得及」。
可那一天，沒有人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