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在南星小院住到第四天時,林嘉過來確認他是否需要續住。
原本他的預訂只有三晚。
可他沒有走。
李淵將房卡放回桌面:「再住兩晚。」
林嘉一點也不意外。
南星小院常有客人臨時續住。
有的人是因為喜歡,有的人是因為累到不想回去。
李淵大概兩者都有。
那天晚飯,院子裡客人不多。
沈南星帶大寶和小寶也在。
因為第二天是周末,孩子們難得可以在小院住一晚。小寶從下午開始就興奮得不行,先檢查樹屋,又去看沙坑,最後還認真數了菜園裡有幾顆番茄變紅。
晚飯時,沈南星沒有坐在客人中間。
她和兩個孩子坐在靠里的一張木桌旁,桌上擺著幾道簡單家常菜。
李淵仍然一個人坐在窗邊。
他面前是一份一人餐。
雞湯,青菜,米飯,還有一碟小菜。
飯菜很好。
可一個人吃飯時,再好的飯菜也會顯得冷清。
尤其在旁邊那一桌有孩子聲音的時候。
小寶拿著筷子,努力夾一塊滑溜溜的豆腐。
夾了三次都掉。
他急得小臉皺起來。
大寶看不下去,把勺子遞給他。
「用這個。」
小寶立刻接過。
「哥哥你真聰明。」
大寶神情淡定:「是你太著急。」
沈南星給小寶盛湯。
「慢點吃,豆腐不會跑。」
小寶認真看著碗。
「可是它會滑。」
沈南星笑了。
大寶也笑。
這笑聲很輕,卻讓李淵手裡的筷子停了下來。
他看見大寶把自己盤子裡的青菜夾給小寶一半。
小寶皺眉。
「我不想吃這麼多菜。」
大寶把青菜夾到弟弟碗裡:「媽媽說今天要吃夠。」
小寶看向沈南星,想求情。
沈南星溫柔但堅定。
「哥哥說得對。」
小寶嘆氣,像承受了人生重大苦難。
「好吧。」
李淵看著這一幕,眼神一點點黯淡。
他想起自己的女兒也不愛吃青菜。
每次飯桌上,她都會把青菜偷偷撥到碗邊,以為大人看不見。
妻子總是假裝沒發現,過一會兒便用筷子點點她的碗邊:「某位小朋友碗邊是不是有森林?」
女兒就會咯咯笑。
那樣的飯桌,曾經每天都發生。
普通得讓人不珍惜。
直到永遠失去以後,才知道自己願意用什麼去換回來。
李淵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是熱的。
可喉嚨卻像堵著什麼。
對面那一桌,小寶捧著湯碗,眼睛亮起來:「媽媽,今天的雞湯好喝。」
沈南星朝廚房方向示意:「那你謝謝廚房阿姨。」
小寶立刻轉頭朝廚房方向喊:「阿姨,謝謝!」
廚房阿姨笑著應了一聲。
院子裡所有人都被逗笑。
李淵也聽見了。
他沒有笑。
但胸口的疼忽然變得不那麼尖銳。
像一塊凍了很久的地方,被熱湯的蒸汽輕輕熏了一下。
吃完飯後,沈南星帶孩子們收拾自己的碗筷。
她沒有讓他們完全不動,也沒有把所有事都推給工作人員。
小寶負責把自己的小碗放到回收處。
大寶負責把水杯拿回房間。
李淵看著,忽然覺得沈南星的養育方式很特別。
溫柔,卻不溺愛。
有規則,卻不壓迫。
孩子在她身邊是鬆弛的,但不是沒有邊界。
這種狀態很難得。
他曾經也想做一個好父親。
只是他總覺得自己太忙。
很多事交給妻子。
教育,陪伴,吃飯,睡前故事。
他參與得不夠多。
現在看著大寶給小寶夾菜,看著沈南星提醒孩子表達感謝,他心裡忽然湧上一陣遲來的遺憾。
如果時間能重來,他會不會少開幾場會,多陪女兒吃幾頓飯?
可沒有如果。
夜色落下後,李淵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桌上還有半杯茶。
沈南星路過時,看見他沒有回房,停了一下。
「李先生,夜裡風涼,您坐久了記得加衣服。」
李淵抬頭。
「謝謝。」
沈南星看了看他面前幾乎沒動的茶。
「晚飯不合口味嗎?」
李淵搖頭:「不是,晚飯很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很久沒這樣看別人一家人吃飯。」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的空氣安靜了一下。
沈南星沒有追問。
她只把聲音放輕:「如果您願意,明天早餐可以坐院子裡。早上人少,會安靜一點。」
李淵看著她。
「好。」
沈南星點點頭,轉身去找小寶。
李淵坐在原地,心裡那種孤獨仍然在。
可奇怪的是,它不再像一間密不透風的黑屋。
它像被開了一扇小窗。
窗外有別人的飯香、笑聲和一句不打擾的提醒。
他仍然孤獨。
但至少這一晚,他不是被孤獨完全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