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很快注意到李淵是個特別安靜的客人。
南星小院接待過不少獨自旅行的人。
有些人只是想遠離城市,來了以後會很快和工作人員熟起來,諮詢附近哪裡能散步,哪裡能拍照,早餐可不可以多加一份煎蛋。
有些人則是真的想安靜。
他們不打擾別人,也不希望被打擾。
李淵屬於後者。
但他的安靜比一般客人更深。
他不是享受獨處。
更像被獨處困住。
沈南星做過十二年護士,對人的狀態很敏感。
她能看出李淵睡眠不好。
能看出他吃飯很慢,不是挑剔,而是食慾差。
也能看出他常常在聽見孩子笑聲時短暫失神,眼神像被什麼扯回很遠的地方。
她沒有冒然關心。
成年人的傷口,不是別人一句「你怎麼了」就能輕易碰的。
更何況,他只是客人。
她能做的,是在不越界的範圍里,讓他住得舒服一點。
第三天上午,沈南星查看房態時,目光停在後院東側那間房:「李先生住的那間,晚上會不會被公共區域聲音影響?」
林嘉搖頭。
「不會,那間最安靜。昨晚我看他很早回房,但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沈南星想了想。
「今天給他房間加一壺安神茶吧。不要說太多,就說小院給住客準備的。」
「好。」
她又看了看早餐單。
「他這兩天早飯吃得少,粥可以做淡一點,配清爽小菜。不要太油。」
林嘉一一記下,忍不住笑:「沈姐,你觀察得很細。」
沈南星輕輕笑了笑。
「職業習慣。」
以前在急診,她需要從病人的臉色、呼吸、手部動作里判斷狀態。
現在做民宿,她不需要診斷誰。
但她仍然習慣看見那些沒有說出口的不舒服。
上午,李淵從溪邊回來時,正好遇見沈南星。
她在院子裡整理新到的書。
看見他,她合上手裡的書,禮貌地關心了一句:「李先生,昨晚休息得還好嗎?」
李淵停下腳步。
「還可以。」
其實不算好。
他仍然醒了幾次。
只是比在家裡好一點。
沈南星沒有追究真假,只把房間安排交代給他:「山里夜裡濕氣重,房間裡我讓管家加了熱茶。如果您不習慣,也可以讓她換成白水。」
李淵微微一怔。
「謝謝。」
「不客氣。」
交代完這些,她低頭繼續整理書。
沒有過度熱情,也沒有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李淵站了一秒,才往房間走。
這種分寸讓他覺得舒服。
他這半年最怕的,就是別人小心翼翼地看他。
像看一個隨時會碎掉的人。
他知道他們是好意。
可那種好意會提醒他,自己確實碎過。
沈南星不一樣。
她看見了他的沉默,卻沒有追問。
她照顧了他的需求,卻沒有讓他覺得自己被特殊對待。
這很難得。
下午,南星小院來了幾位新客人。
有個孩子跑得太快,差點撞到李淵。
孩子媽媽連忙道歉。
李淵側身讓開:「沒事。」
聲音仍然很淡。
沈南星剛好看見,走過來蹲下提醒小朋友樹屋規則。
她語氣溫柔,但規則說得清楚。
「院子裡可以玩,但不能衝撞客人。你想跑,可以去沙坑那邊,那裡更安全。」
小朋友點頭。
沈南星沒有責備孩子媽媽,也沒有忽略李淵。
她站起身,歉意地看向他:「抱歉,孩子跑得急。」
李淵搖頭。
「沒關係。」
他看著她處理完這件小事,忽然想起妻子以前也很會這樣和孩子說話。
不大聲。
但孩子能聽進去。
晚飯前,林嘉把安神茶送到李淵房間。
「李先生,這是小院今晚給住客準備的茶。味道很淡,如果不喜歡可以不喝。」
李淵盯著茶壺看了片刻:「每個房間都有嗎?」
林嘉笑容不變。
「需要的房間都有。」
這個回答很聰明。
既沒有撒謊,也沒有讓他尷尬。
李淵點頭。
「謝謝。」
夜裡,他坐在窗邊,倒了一杯茶。
茶香很淡。
窗外有風聲和遠處的蟲鳴。
他想起白天沈南星低頭整理書的樣子,想起她對孩子說規則時的溫柔,也想起她沒有追問他的沉默。
李淵忽然覺得,這座小院的舒服,不只是因為景。
而是因為主人懂得分寸。
她給溫度。
卻不強迫你接受。
她看見難過。
卻不急著揭開。
這份禮貌和溫柔,像一床不厚不重的毯子,輕輕蓋在他快要失溫的生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