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第一次真正看見沈南星,是在第二天下午。
那天山里出了太陽。
雨後的空氣很乾淨,溪水比前一天更亮,院子裡的繡球花被洗過,顏色也像重新醒了一遍。
李淵上午沒有出門。
他在房間裡看了一會兒文件,又放下。手機屏幕亮了幾次,他都沒有回。直到午後,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他才從長久的沉默里抬起頭。
笑聲來自院子東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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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吵,卻很清亮。
像水面被陽光輕輕打碎。
李淵站到窗邊,往下看。
院子裡,一個女人正陪兩個孩子玩水槍。
她穿著淺色襯衫和寬鬆長褲,頭髮隨意挽著,袖口挽到手肘。她手裡也拿著一把小水槍,正被小寶追得往老樹後躲。
小寶笑得快喘不過氣。
「媽媽,你輸了!」
女人回頭,故意舉起手。
「我投降。」
大寶站在一旁,原本很克制地拿著水槍,後來也被小寶拉進戰局。
「哥哥,快幫我!」
大寶猶豫了一秒,還是舉起水槍,對準沈南星的方向輕輕按了一下。
水柱細細地落在沈南星袖口。
沈南星低頭看了一眼,故作震驚。
「大寶也叛變了?」
大寶忍不住笑。
那笑容不像平時的禮貌微笑,而是一個孩子真正放鬆時的笑。
李淵站在窗前,視線停住。
他昨天聽小院工作人員提過沈姐。
知道這家民宿的老闆叫沈南星。
可他腦子裡沒有具體形象。
他以為她大概是個很會經營、很有審美、也很克制的女人。
沒想到第一次看見她,是這樣的畫面。
沒有老闆的架子。
沒有精緻包裝。
她只是一個陪孩子玩水槍的媽媽。
笑聲清亮,動作自然,臉上有一種被生活重新養出來的鬆弛。
小寶跑得太快,腳下一滑。
沈南星幾乎立刻伸手扶住他。
「慢點,剛下過雨,地上滑。」
小寶站穩後,吐了吐舌頭。
「我忘了。」
「所以媽媽提醒你。」
她沒有罵。
只是替他擦了擦額頭的水,又把水槍里的水倒掉一半。
「可以玩,但不能瘋跑。」
小寶點頭。
大寶主動攬下照看弟弟的活:「我看著他。」
沈南星看向大寶,語氣溫柔卻很清楚。
「你可以提醒弟弟,但不是你的責任。媽媽在。」
大寶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這一幕很小。
可李淵看得心口發緊。
他想起自己女兒以前也愛瘋跑。
每次妻子都笑著喊慢點,而女兒總是答應得很快,下一秒又忘。
他那時常常在旁邊看手機,偶爾抬頭提醒一句「聽媽媽的話」。
他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有很多很多。
現在,他站在陌生民宿的窗前,看著別人的孩子在院子裡笑,才知道那些最普通的畫面,原來是人一生里最珍貴的部分。
沈南星似乎察覺到有人看她,抬頭望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隔著一段距離短暫相碰。
李淵怔了怔。
沈南星沒有表現出被冒犯,只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像對一個客人自然問候。
李淵也微微頷首。
他很快移開目光。
可窗外的笑聲仍然傳進來。
小寶忽然抬手指向窗邊:「媽媽,李叔叔在看我們!」
沈南星輕聲提醒:「不要打擾客人。」
小寶立刻捂住嘴。
「哦。」
李淵站在窗邊,忽然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只是很輕。
輕到幾乎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下午晚些時候,他下樓去溪邊走了一圈。
路過院子時,沈南星正在收拾孩子們的水槍。
看見他,她放下手裡的水槍,語氣溫和:「李先生,溪邊剛下過雨,石頭有點滑,您走的時候小心。」
李淵停下腳步。
「謝謝。」
沈南星點點頭,沒有多問,也沒有刻意寒暄。
她把他當普通客人。
這種普通,反而讓李淵覺得輕鬆。
他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麼沉默,不需要回應別人過度的關心,也不需要接受「你要振作」的勸慰。
他只是南星小院裡一個安靜的客人。
而她只是這座小院的主人,一個剛陪孩子玩完水槍、袖口還帶著一點濕意的媽媽。
李淵沿著溪邊慢慢走。
水聲清清淺淺。
身後的院子裡,沈南星又低聲提醒小寶去換衣服。
那聲音帶著生活里的煙火氣。
李淵聽著,心裡某個僵硬了很久的地方,像被陽光輕輕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