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是個老闆。
這個身份在過去很多年裡,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生活。
他大學畢業後創業,最開始只有三個人,一間小辦公室,桌椅都是二手的。後來公司一點點做起來,有了自己的研發團隊,有了穩定客戶,也有了行業里不錯的名聲。
員工們私下都叫他工作機器。
他不喜歡應酬,不愛說廢話,開會時問題精準,決策很快。公司出過幾次危機,都是他硬生生扛過去的。
那時的李淵也覺得,人生大概就是這樣。
努力工作,賺錢,給妻子和女兒更好的生活。
他以為自己忙一點沒關係。
等公司再穩定一點,他就多陪陪家人。
等項目結束,他就帶女兒去看海。
等明年,他就少加班。
可人最怕的,就是總以為以後還有很多時間。
車禍以後,公司沒有倒。
副總很能幹,團隊也成熟。
但所有人都知道,公司像一台還在運轉的機器,只是最核心的那塊齒輪裂了。
李淵回到公司那天,所有員工都很安靜。
沒人敢提車禍。
也沒人敢提夫人和孩子。
會議室里,項目負責人匯報進度,李淵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
他聽著那些數字,節點,利潤,風險。
過去讓他高度集中精神的內容,現在卻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他知道這些都重要。
可心裡有個地方空了以後,很多重要的東西都突然失去重量。
副總私下找過他。
「李總,您要不要再休息一段時間?」
李淵沒有猶豫:「不用。」
可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
如果不工作,他回到家只會面對更深的空。
如果工作,他至少還有一張桌子、一份文件、一場會議,讓他暫時不用去想那張空了的小床。
只是這樣的工作,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帶給他目標感。
更多時候,它只是一種麻木。
來南星小院前,公司正好有個重要合作需要他拍板。
助理把資料發給他時,語氣很謹慎。
「李總,如果您不方便,我讓陳總先處理。」
李淵的目光停在資料最後一頁:「讓他處理。」
助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您真的不回來開會?」
「不回。」
掛斷電話後,李淵坐在南星小院的房間裡,忽然有些茫然。
從前他幾乎不會把重要會議交給別人。
現在他卻連爭取的力氣都沒有。
他知道團隊私下擔心。
擔心他一蹶不振。
擔心公司方向失控。
擔心曾經那個冷靜、果斷、像壓艙石一樣的李總再也回不來。
李淵也擔心。
只是他擔心的不是公司。
他擔心的是,自己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晚飯安排在靠窗的小桌。
一人份的飯菜。
清蒸魚,小青菜,一碗湯,還有一小碟醃蘿蔔。
菜不複雜,卻溫熱妥帖。
李淵剛坐穩,林嘉便將餐具擺到他手邊:「如果不夠,可以再添。」
「夠了。」
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窗外院子裡有幾桌客人。
聲音都不大。
他聽見客人聊起孩子今天玩得很開心,也聽見管家輕聲提醒夜裡可能下雨。
這些細碎的聲音落在耳邊,讓他有一種久違的錯覺。
好像世界並沒有完全碎掉。
只是他的那一塊碎得太厲害。
飯吃到一半,手機又響。
是副總。
李淵看著屏幕,過了很久才接。
「李總,合作方那邊我已經按方案B推進,您看一下郵件,如果沒問題,我明天簽。」
「你決定。」
副總頓了頓。
「李總,您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李淵沉默。
好嗎?
他不知道。
他能吃飯,能走路,能看文件,能回應電話。
從外表看,他大概還算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體裡有一部分已經停在了半年前。
李淵垂下眼:「我沒事。」
副總沒有拆穿。
「那您在那邊好好休息。公司這邊有我們。」
電話掛斷後,李淵低頭看著碗裡的湯。
熱氣已經淡了。
他忽然覺得,也許公司真的不需要他時時刻刻盯著。
也許世界不會因為他停下來兩天就塌。
可他的家已經塌過一次。
所以他才總覺得,只要自己一鬆手,所有東西都會再一次消失。
窗外,小院裡亮起了更多燈。
有人笑了一聲。
李淵抬頭,看見一個小男孩從樹屋方向跑過,身後有人溫柔地喊:「慢點。」
那聲音輕輕落在他心裡。
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是一個老闆。
也是一個失去妻女的男人。
而在這個溫暖得近乎殘忍的小院裡,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有多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