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政治部那份關於黃玲情緒不穩定,行為偏激的詳細材料,還是擺在了姜副軍長的辦公桌上。
材料寫得非常客觀,列舉了韓琪反映的幾件事:鬧團部、與婆婆衝突、上吊自殺未遂。
每一條都有旁證和查證的線索。最後又附上了劉幹事與韓流談話的記錄,以及幹部科初步意見:「鑑於反映情況涉及當事人情緒穩定性,建議對特批入伍事宜慎重考量。」
姜副軍長看完,眉頭皺成了川字。他點了一支煙,在辦公室里踱了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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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去年一位老戰友,也跟自己愛人一樣,是高血壓有些心絞痛,在軍區醫院裡觀察三天人就沒了……還有前幾年不少老軍官,因為部隊醫院對心臟疾病缺乏診斷和治療能力而離開了……
窗外,訓練場上的口號聲隱約傳來。陽光很好,可姜副軍長心裡卻有些發沉。
黃玲救了他愛人,那是實實在在的。省城周教授的評價。但政治部反映的這些……如果都是真的,那黃玲確實存在不容忽視的問題。
一個情緒極端不穩定的人,怎麼能成為軍醫?手術台上分秒之間決定生死,需要的是極致的冷靜和強大的心理素質。
可就這樣放棄嗎?周教授說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有些不甘。他見過黃玲那雙眼睛——平靜、清醒。
思忖再三,姜副軍長拿起電話,要了人民醫院電話。
「喂,省人民醫院嗎?我找心外科周明遠教授。」
等了約莫五分鐘,周教授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姜副軍長?您好您好,黃建新同志這兩天恢復得不錯,馬上可以試著下床走路了。」
「周教授,麻煩您了。」姜副軍長寒暄兩句,話鋒一轉,「今天打電話,是想再跟您諮詢個事兒,還是關於我愛人的救命恩人,黃玲同志。」
「哦?那位小同志?」周教授聲音里興趣更濃了,「她怎麼樣了?」
姜副軍長斟酌著詞句:「周教授,您是專家,您憑經驗判斷,一個完全沒有受過正規醫學教育的人,僅憑看書自學,有可能通過臨床症狀,就準確懷疑到主動脈夾層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姜副軍長,不瞞您說,那天聽占濤轉述後,我反覆琢磨過這件事。主動脈夾層的典型症狀是劇烈胸背痛,呈撕裂樣,但早期或不典型病例,可能僅僅表現為難以控制的高血壓、暈厥,甚至只是胸悶。您愛人入院時,症狀並不典型。」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能在那種情況下,繞過更常見的心絞痛、高血壓危象等診斷,直接想到夾層,並提出血管造影檢查,這需要非常紮實的血管病理生理學知識,更需要豐富的臨床經驗。後者尤其重要。醫學書上會寫症狀,但如何從一堆相似症狀里精準地『嗅』出真正元兇,那是千百個病例餵出來的直覺。」
「所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教授說得直白,「如果那位黃玲同志真是全靠自學,那她不僅記憶力超群,更具備一種罕見的臨床直覺和診斷思維。這種能力,很多正規醫學院畢業、工作多年的醫生都不一定有。她要麼是個百年難遇的醫學天才,要麼……她就不是『全靠自學』。」
姜副軍長心中一動:「周教授,您覺得,有沒有什麼辦法,能驗證她到底是不是真有這份本事?」
周教授笑了:「姜副軍長,您這是考我呢。辦法當然有,而且最簡單直接——讓她來臨床。真金不怕火煉。」
「來臨床?」
「對。」周教授顯然早有想法,「我們心外科最近病人多,缺人手。您可以讓她以……嗯,就以『特殊進修生』或者『軍地協作觀察員』的名義,來我們科待上一兩周。不讓她獨立操作,就跟著查房、參加病例討論、看看手術。是騾子是馬,牽出來遛遛就知道了。」
「一個沒受過訓練的人,進手術室看手術,會不會……」姜副軍長有些顧慮。
「所以才要看她的反應。」周教授道,「如果她真是紙上談兵,進了手術室,看到開胸、體外循環、那些血淋淋的場面,多半會緊張、害怕,甚至暈台。但如果她確實有底子,甚至有過相關經驗——哪怕只是理論上的極度熟悉——她的表現會完全不同。她會專注,會下意識地關注關鍵步驟,會提出切中要害的問題,甚至可能對一些細節有本能的反應。」
周教授最後說:「姜副軍長,醫學是實踐科學。有沒有真才實學,手術室里站一站,病例討論會上聽一聽,就全清楚了。如果她真是塊料,那你們軍區可就撿到寶了,那些什麼情緒問題,在真正的才能和國家需要面前,都可以通過引導和教育來改善。如果她不行,您也好對各方面有個交代。」
放下電話,姜副軍長心裡有了底。周教授這個主意,既給了黃玲證明自己的機會,也是一個最客觀的試金石。
他再次拿起電話,接通了獨立團。
「韓流嗎?帶上黃玲,現在來軍部一趟。」
……
四十分鐘後,韓流和黃玲再次坐在了姜副軍長的辦公室里。
姜副軍長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黃玲同志,關於特批你入伍保送醫學院的事,遇到了一些情況。」
黃玲神色平靜,「首長,您請說。」
「有人向組織反映了你過去的一些行為,認為你情緒不夠穩定,可能不適合從事軍醫這樣要求高度冷靜和責任感的工作。」姜副軍長話說得直接,他目光一直觀察著黃玲的反應。
黃玲點了點頭,「我理解。我過去確實做過很多不成熟、不理智的事情,給很多人添了麻煩,也給部隊造成了不良影響。這些,我都承認。」
她的態度讓姜副軍長和一旁的韓流都有些意外。不辯解,不哭訴,坦然承認過去的不堪。
「但是,」黃玲抬起頭,「人是會變的,也是想進步的。我熱愛醫學,渴望系統學習,更渴望能用自己的知識去幫助別人。這個機會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改變命運,更是實現一直以來的夢想。請組織考察我現在的狀態和真實的能力。」
姜副軍長看著她。眼前這個女子如此清醒、堅韌,帶著一種破繭重生的力量。讓他刮目相看。
「好。」姜副軍長不再繞彎子,「我和省人民醫院的周教授商量了一個辦法。周教授邀請你,以觀察員的身份,去他們心外科進行短期的臨床見習。時間大概一兩周,主要跟著查房、參加病例討論、觀摩手術。這既是一個學習機會,也是一次實踐考核。你有沒有問題?」
去省人民醫院心外科?見習?觀摩手術?
黃玲的眼睛,幾乎是瞬間亮了起來。
「我去!」兩個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什麼時候出發?需要準備什麼?病例資料我可以提前預習嗎?手術觀摩有什麼具體要求?我需要簽署知情同意書或者保密協議嗎?」一連串的問題從她口中流暢地蹦出來,專業、急切,每一個問題都點在關鍵處。
姜副軍長愣住了。
韓流更是徹底蒙在那,目光緊緊鎖在黃玲臉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他見過黃玲很多種樣子——撒潑時面目猙獰,哭鬧時涕淚橫流,沉默時陰鬱呆滯,還有最近這段時間,平靜卻帶著疏離的樣子。
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黃玲。
她那雙有些冷淡的眼睛,裡面跳躍著熾熱的火焰。
韓流的心,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之前所有的懷疑、不解、困惑,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模糊的出口。
姜副軍長眼中的審視漸漸被驚嘆和瞭然取代。
周教授說得對,真金不怕火煉。這還沒進手術室呢,僅僅是一個邀請,黃玲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具體安排,周教授那邊會通知。大概就這一兩天。」姜副軍長的語氣緩和下來,「黃玲同志,好好準備。這是機會,也是考驗。我相信,你能抓住這個機會,也能通過這次考驗。」
「謝謝首長!謝謝組織!」黃玲站起身,鄭重其事地說道。「我一定不會辜負這份信任。」
從軍部出來,黃玲走在前面,韓流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久久無言。
吉普車旁,黃玲停下腳步,回頭看他。陽光灑在她臉上,將她眼中殘留的興奮映照得清晰無比。
「韓流,」她忽然開口,「謝謝你。」
韓流一愣:「謝我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也謝謝……謝謝你剛才,沒有因為那些材料,就直接否定我。」
韓流沉默了一下:「我只是說了我看到的事實。」
「那就夠了。」黃玲露出久違的笑,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真正的心外科主任的黃玲很快就要出現了。
車子發動,駛離軍部大樓。
韓流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卻忍不住用餘光看向身旁的黃玲。
她正微微側頭看著窗外,唇角卻依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沉浸在喜悅里的弧度。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再次撞進韓流的腦海——
她不是黃玲。
或者說,她不再是那個只會哭鬧撒潑的黃玲。
這個曾是他妻子的女人,現在已不復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