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
他掏出鑰匙打開門,屋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韓樹青坐在凳子上看報紙,劉慶琴在廚房刷碗,韓琪在桌上複習,一桌子的書本。
「爸,媽。」韓流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回來了?」韓樹青抬頭,「吃飯沒?鍋里給你留著。」
「吃過了。」韓流說著,視線落在韓琪身上,「小琪,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
韓琪抬頭放下手裡的筆,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什麼事啊哥?就在這兒說唄。」
「廚房。」韓流說完逕自朝廚房走去。
韓琪咬了咬嘴唇,慢吞吞地站起身。
劉慶琴正好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看見這情形,有些疑惑:「怎麼了這是?」
「媽,我跟小琪說幾句話。」韓流在廚房門口回頭,眼神示意韓琪快點。
韓琪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
韓流關上了廚房門。
韓琪靠在門上,雙手抱胸,臉上掛著幾分不耐煩:「哥,什麼事這麼神秘?」
韓流沒有馬上說話。他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洗了洗手,然後關上。
韓琪看著他寬厚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心虛。
「今天下午,」韓流轉過身,目光直視著韓琪,「我去了一趟政治部。」
韓琪的心臟猛地一跳。
「幹部科的劉幹事找我,說有人反映黃玲過去的一些情況,涉及到她的入伍政審。」韓流的眼睛盯著韓琪,「反映的內容很具體,包括鬧團部、跟媽吵架、動手推媽,還有……上吊的事。」
韓琪的臉「唰」地白了,但嘴上還是硬撐著:「有人反映……那怎麼了?這些不都是事實嗎?」
「是事實。但誰去反映的,你知道嗎?」
「我……我哪知道!」韓琪避開哥哥的目光,「大院那麼多人,看不慣她的人多了去了!」
「對門的王嫂,是她提到的證人。」韓流向前走了一步,離妹妹更近了些,「除了咱們自家人,外人誰對家裡的事那麼清楚?連推媽摔倒、上吊的細節都知道?」
韓琪感到有些上不來氣。她想後退,但身後就是門。
「小琪,是不是你?」
「不是我!」韓琪幾乎是脫口而出,她連忙又壓低,「哥,你憑什麼懷疑我?難道就不能是別人?戴醫生也知道這些事,她那天在家不也……」
「戴醫生?」韓流打斷她,眉頭緊鎖,「你把家裡的事都跟戴醫生說了?」
「我……我沒說那麼多!」韓琪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急忙辯解,「就是隨口聊過幾句……」
「隨口聊幾句,就能把家裡最不堪的細節都聊出去?」韓流的聲音冷了下來,「韓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家醜不可外揚,這話爸沒教過你嗎?」
「家醜?」韓琪被這兩個字刺痛了,剛才的緊張瞬間被憤怒取代,「哥!現在是她黃玲要進部隊,要當軍醫!這是大事!她那種人,配嗎?她把咱家攪和得雞犬不寧,對你前途有影響,對咱爸媽不孝順,這種人有資格穿軍裝?我這是為你好!為這個家好!」
「為我好?」韓流看著她漲紅的臉,心裡湧起一陣無力感,「你跑到政治部去匿名舉報,這就是為我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查實了,黃玲入伍不成,我這當團長的愛人是個『情緒不穩定、行為偏激』的人,對我這個團長會有什麼影響?別人會怎麼看我韓流?連自己家都管不好?」
韓琪愣住了。這一點,她還真沒細想過。她只想著把黃玲拉下來,卻沒想過這件事對哥哥的連帶影響。
「我……我沒留名字。」她小聲說,底氣明顯不足了。
「匿名舉報,政治部就查不出來了?」韓流苦笑了一下,「小琪,你太天真了。幹部科的人是幹什麼的?那些細節一對,再找幾個證人問問,很容易就能推測出是誰反映的。到時候,不光黃玲受影響,咱們全家,尤其是你,會被人怎麼看?背後捅嫂子刀子的小姑子?」
韓琪的臉更白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廚房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哥……」半晌,韓琪才開口,「我……我就是氣不過。憑什麼啊?她那樣的人,憑什麼能得到這麼好的機會?戴醫生說,她那些醫學知識來路不明,說不定是騙人的,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部隊受騙……」
「戴醫生?」韓流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名字,「她跟你說這些?」
韓琪意識到自己又說多了,低下頭,不吭聲了。
韓流看著妹妹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他忽然意識到,在這個家裡,黃玲面對的不只是她自己的過去,還有一道道看不見的牆。
「小琪,」他的語氣緩和了些,「黃玲有沒有資格入伍,能不能當好軍醫,這是組織上考察決定的事。她有本事救了姜副軍長愛人,這是實打實的功勞,也是能力。至於過去的事……人是會變的。」
「她變什麼了?」韓琪抬起頭,「她還是那麼自私!天天往外跑,去擺攤賣衣服,眼裡只有錢!媽別人的事,她問過幾次。」
韓流張了張嘴,隨即嘆了口氣。有些隔閡,不是幾句話能化解的。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是黃玲熟悉的腳步聲。
「爸,媽,我回來了。」
韓琪狠狠瞪了韓流一眼,拉開門走了出去。
韓流又在廚房站了一會兒,才推門走進客廳。
「回來了?」韓樹青轉過頭,「吃飯沒?鍋里還有飯。」
「吃過了,爸。」黃玲把布包拎起來,朝床那邊走,「在外面吃了碗面。」
劉慶琴看了眼黃玲手裡的包,又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快七點多了。她嘴唇動了動,看到兒子凝重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
韓琪已經坐回桌子跟前,拿起筆,開始複習。
黃玲放好包,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然後走出來,坐到床上。
韓流也做到了床上,看著她正在記帳,一行行數字寫得很快。
「黃玲。」他開口。
黃玲抬起頭,看向他。
韓流斟酌著詞語:「今天下午,政治部幹部科的劉幹事找我了。」
黃玲握著筆的手停下。
「有人向政治部反映了一些情況……關於你過去的一些行為。」
他把劉幹事提到的那幾件事——鬧團部、與家人衝突、上吊——簡要地說了一遍,但沒有提韓琪的名字,也沒有提匿名舉報的事。
黃玲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等韓流說完,她點了點頭:「這些事我確實都做過。」
她的坦然,反而讓韓流有些意外。他以為她會辯解,會激動,至少會問是誰反映的。
「劉幹事說,這些情況會在政審環節進行核實。」韓流看著她,「你的入伍手續……可能會因此受到一些影響,遇到點麻煩。審批可能會更嚴格,時間可能會拖長,甚至……
韓樹青放下報紙,劉慶琴放下了手裡的毛衣,韓琪也偷偷抬起了眼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黃玲身上。
黃玲沉默了幾秒鐘。她放下筆,合上筆記本。
她看著韓流,「入不了伍,我就去考大學。」
話說的輕飄飄。
「考大學?」韓琪第一個沒忍住,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和嘲諷,「你?考大學?黃玲,你沒發燒吧?你知道考大學要什麼條件嗎?你初中都沒畢業!」
黃玲沒看她,目光依然落在韓流臉上:「我問過了,今年開始,國家允許社會青年參加高考,不受年齡和婚否限制。」
韓流聽後一時啞然。她初中都沒讀完,考大學……
「你……你想考什麼大學?」韓流下意識地問。
「沈城醫學院。學校有心外科專業。如果部隊特批入伍走不通,我就自己考進去。」
韓琪簡直要氣炸了。她「騰」地站起來,指著黃玲:「黃玲!你少在這裡異想天開!醫學院是你想考就能考的?那是全國重點!多少高中生擠破頭都考不上!你一個初中生,還結婚了的,你拿什麼考?你認識高中課本上的字嗎?」
黃玲終於轉過頭,看向韓琪。
「能不能考上,是我的事。」她說,「至少,我有資格報名。」
「你!」韓琪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氣得渾身發抖。
「行了!」韓樹青喝止道,「吵什麼吵!小玲有上進心,想考大學,這是好事!國家現在鼓勵學習,鼓勵人才,有什麼不對?」
「爸!她這明顯就是……」韓琪還想爭辯。
「你閉嘴!」韓樹青難得對女兒這麼嚴厲,「你嫂子的事,她自己有打算,用不著你指手畫腳!」
韓琪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一跺腳,爬上上鋪。
劉慶琴看看兒子,最後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起身回到自己床上。
屋裡靜了下來。
「小玲啊,」韓樹青開口,「考大學……不是件容易事。你有這個志氣,爸支持。但是,高中課程,你……」
「爸,我已經在準備了。我買了全套高中課本,我想試試。」
韓樹青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韓流一直看著黃玲。這個女人……
黃玲要考大學。
這個念頭在韓流腦海里來回盤旋,他覺得荒謬?一個初中都沒好好讀的人,要考大學?放在三個月前,他會覺得這是天方夜譚。可現在……他竟然覺得還是不太可能。
他再次看向黃玲,此時黃玲也在看他,四目相對,韓流看到了黃玲眼中的無所謂,你們愛信不信,我就是要考大學。
那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