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去軍部定下了去人民醫院見習。第二天黃玲吃完早飯,早早出了門,去了軍區附近的郵局。
黃玲走進去,看著櫃檯坐著的那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營業員,「同志,我想買些信封和郵票。」黃玲說道。
營業員抬頭看了她一眼,「要幾個?平信八分,掛號兩毛。」
「先要十個信封,二十張八分郵票。」
營業員有些驚訝地又打量了她一眼——一次性買這麼多信封郵票的人可不多。她從櫃檯下面拿出兩沓信封和一本郵票,撕下二十張:「一共兩塊四。」
黃玲數出兩塊四毛錢遞過去。
「同志,再問一下,咱們這兒有信紙賣嗎?」黃玲接過信封和郵票,又問。
「有,帶橫線的兩毛一本,不帶橫線的一毛五。」
「要兩本帶橫線的。」
又是三毛五分錢。
營業員忍不住好奇:「同志,你這是要寫很多信啊?」
黃玲笑了笑:「嗯,要聯繫些事情。」
走出郵局,黃玲沒有回家。她拐進附近一家國營文具店,又買了一支新鋼筆、兩瓶藍黑墨水、一沓草稿紙。她拎著這些東西回了家屬樓。
上樓時,正好碰見對門的王嫂拎著菜籃子上樓。
「小黃出去啦?」王嫂笑著打招呼。
「嗯,買了點東西。」黃玲點點頭,沒多說,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沒人。韓樹青和韓琪應該都出門了,劉慶琴可能去了菜市場。黃玲把布包放在床上,從裡面一樣樣取出剛買的東西,整齊地擺在桌角。
然後,她走到立櫃前,拉開櫃門。
中間最小間隔里,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摞書。最上面是幾本高中課本,語文、數學、政治、歷史、地理、生物,全套都有。
她拿了本語文書,放到桌子上看了起來,她要參加高考,她要先通過初考。
1983年的高考制度,沿用了1977年恢復高考後的模式:先由各縣市組織初考,篩選出有資格參加全國統考的考生。初考通常在六月初,而報名時間就在四月中旬——也就是現在。
黃玲的戶口,結婚時就隨軍遷到了軍區,落在了韓流的戶口本上。這意味著,她要在軍區所在地報名參加初考。
中午,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韓流推門進來了。
他看見黃玲坐在桌邊,面前攤著書本和草稿紙,愣了一下。
「你在家?」韓流脫下軍帽掛好,「媽和小琪呢?」
「不知道,我回來時就不在。」黃玲頭也沒抬,繼續在草稿紙上寫著什麼。
韓流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目光移到黃玲手邊的高中生物課本上,又移到那摞嶄新的信封郵票上。
「你這是……」韓流遲疑著開口。
黃玲停下筆,抬起頭,「我要報名參加高考初考。」
韓流看著她,仿佛沒聽清:「什麼?」
「高考初考。報名時間就在這幾天,我要去教育局報名。」
韓流消化著這句話里的信息。高考?初考?黃玲?
「你……」他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該問什麼。最後,他指了指桌上的高中課本,「這些書,你什麼時候買的?」
「兩個月前。」黃玲合上生物課本,露出下面那本數學。
「入伍的事,姜副軍長不是已經安排你去省醫院見習了嗎?如果通過考核,就能特批入伍,保送醫學院。你為什麼還要……」
「因為不確定。」黃玲打斷他,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入伍特批,要經過政審、考核、審批,環節很多,變數也很多。有人反映我的過去,這就是變數之一。就算一切順利,手續辦下來也要時間。」
她又低頭看書,「而高考,是擺在明面上的路。政策允許社會青年報考,我符合條件,就可以報名。初考在六月,全國統考在七月。如果我考上了,九月就能入學。這是我的另一條路,也是更穩妥的一條路。」
韓流被她的邏輯震撼了。她竟然把事情想得如此透徹,規劃得如此清晰。
「你……」他喉結動了動,「你覺得自己能考上?醫學院的分數不低。」
「總要試試。」
韓流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心裡翻江倒海。
她一個半文盲要考大學,這……
「如果……如果入伍的手續順利辦下來了呢?」韓流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你還會參加高考嗎?」
「到時候再說,看情況。」黃玲說。
「為什麼?」韓流不解,「保送醫學院,不是更直接嗎?」
她目光望向窗外:「我不想一輩子都頂著『特殊照顧』『破格錄取』的標籤。我要的是真正的、毋庸置疑的資格。」
韓流徹底說不出話了。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報名?」良久,韓流才開口問道。
「明天。」黃玲說,「我打聽過了,區教育局報名點就在中山路,離這兒三站路。需要帶戶口本、一寸照片、單位介紹信。」
「單位介紹信?」韓流皺眉,「你現在沒有工作單位。」
「所以需要你幫忙。」黃玲看著他,「你是軍人,我是軍屬。報名表上『單位意見』那一欄,需要團級政治處蓋章。或者,至少要有部隊出具的證明。」
韓流明白了。這就是黃玲今天跟他說這些的原因——她需要他的支持,至少是不反對。
「你想讓我幫你開證明?」他問。
「如果你願意的話。」黃玲說,「如果不願意,我就自己去政治處申請。按照政策,軍屬參加高考,部隊應該支持。」
她的語氣平靜,沒有祈求,也沒有威脅,只是在陳述事實。
韓流看著她。
「我明天上午要去團部開會。」韓流說,「下午……下午我陪你去教育局。」
黃玲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謝謝。」她說,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不用謝。」韓流轉過身倒了杯水,「你是對的。多條路,多個選擇。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沒有把話說完。
而且,他想看看,這個脫胎換骨的女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晚飯時,黃玲要在全家面前宣布自己要報名高考的消息。
韓樹青、劉慶琴和韓琪陸續回來了。飯菜上桌,一家五口圍坐在一起,氣氛有些沉悶。
「爸,媽,」黃玲放下筷子,開口打破了沉默,「有件事我想跟大家說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我要報名參加今年的高考初考。」
其實,韓琪前天就回錦山縣報了考。
韓琪冷哼一聲,「黃玲!你瘋了吧?高考?你知道高考是什麼嗎?那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多少正經高中生都考不上,你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要去考大學?還是醫學院?你做什麼白日夢!」
「是不是白日夢,考了才知道。」黃玲看了她一眼,語氣依然平淡。
「你!」韓琪氣得滿臉通紅,「你就是想出風頭!就是看戴醫生是醫學院畢業的,心裡不服氣,也想弄個大學生噹噹!我告訴你,沒門!你根本考不上!別到時候丟人現眼,連累我哥,連累我們全家!」
「小琪!」韓樹青喝道,「怎麼說話的!」
「爸!她黃玲是什麼水平,咱們家誰不知道?字都認不全,還考大學?這傳出去,別人會怎麼說咱們家?說咱們家出了個神經病!」
「夠了!」這次開口的是韓流。
韓琪嚇得一哆嗦,後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韓流看著妹妹,目光嚴厲:「黃玲能不能考上,是她的事。她要報名,是她的權利。作為家人,我們可以不支持,但至少不應該拖後腿、說風涼話。」
韓琪難以置信地看著哥哥:「哥!你……你也跟著她瘋?」
「我沒有瘋。」韓流說,「黃玲她有沒有可能考上,我不知道。但她有這個決心和行動,就應該得到尊重。」
他看向父母:「爸,媽,明天下午我陪黃玲去報名。需要團政治處開證明,我會去辦。」
韓樹青沉默了很久,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小玲啊,」他看著兒媳,眼神複雜,「你有這個志氣,爸……佩服。這條路不容易,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知道,爸。」黃玲點頭,「我會全力以赴。」
劉慶琴始終沒有說話。她低著頭,手裡的筷子無意識地戳著碗裡的米飯,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這頓飯終於結束了。
晚上,黃玲照例坐在桌邊看書。韓琪早早爬上床,用被子蒙住了頭。
韓流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心裡久久不能平靜。
黃玲真的要考大學。
這又一次地衝擊著他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