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要站在解剖台前。」
「本色出演一個法醫就行!」
總導演嗓子啞了,破鑼般的聲音在片場上空迴蕩。
他死死拽著蘇晨灰色的短袖下擺,像抓住懸崖邊最後的一根藤蔓。
雙膝跪地。膝蓋陷入粗糙的沙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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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晨低下頭。
視線掃過懷裡那本厚厚的劇本。
封面的油墨透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味。紙頁邊緣翻卷。分量壓手。
演戲?
他根本沒這閒工夫。
他接這檔《心動頻率》戀綜,純粹是為了混通告費。
等錢一到帳,違約金一結清。
他就去街道辦謀個閒差,喝茶看報紙。
這半個月,破案、抓人、拆炸彈。
哪一件不是被逼到份上才出的手。
現在讓他去當什麼救場的男一號?去鎂光燈底下背台詞?
蘇晨右手握住劇本邊緣。
手腕發力。
準備原封不動地把這本破紙扔回總導演臉上。
他甚至連拒絕的台詞都懶得想。
「蘇晨。」
一縷淡淡的冷杉香氣,驅散了片場刺鼻的汗臭味。
林清寒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不大。剛好落在他耳邊。
蘇晨動作一頓。
手裡的劇本懸在半空。沒有扔出去。
林清寒往前走了一步。
白襯衫的袖口輕輕擦過他的手肘。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併攏。
捏住他灰色短袖的衣角。
輕輕往下拽了一下。
動作很小。
甚至跟拍PD老李都沒捕捉到這個細節。
但蘇晨感覺得清清楚楚。
布料輕微的拉扯感。帶著一種平時絕不會出現在她身上的柔軟。
蘇晨轉過頭。
林清寒沒有看他。
清冷的目光落在劇組角落那些茫然無措的場務身上。
那是一張張寫滿了疲憊和絕望的臉。
「我在這部戲裡,有客串。」
林清寒開口。聲音很低。
「女法醫的導師。」
她鬆開捏著衣角的手。
轉頭迎上蘇晨的視線。
「就當陪我拍一部戲。」
林清寒看著他。眼底映著兩千瓦鏑燈的亮光。
「算我們的。約會回憶。」
約會回憶。
這四個字從影后嘴裡說出來。沒有一點做作的工業糖精味。
倒像是在這滿地狼藉的謀殺現場裡。硬生生開出的一朵花。
蘇晨看著她。
那張向來沒有波瀾的冷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鬆動。
兩道深卡在眉心的褶子。慢慢平復。
他嘆了口氣。
胸腔里呼出一股熱風。
右手重新收攏。把那本劇本抓在手裡。
他低下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眼巴巴望著他的總導演。
「我只說一遍。」
蘇晨聲音發冷。
「我不背台詞。不走位。」
「鏡頭怎麼切,是你的事。」
總導演愣了一秒。
隨後,一股巨大的狂喜像炸彈一樣在他腦子裡爆開。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雙腿還在打顫,全靠雙手死死撐著蘇晨的大腿才沒摔倒。
「行!行行行!蘇神你說了算!台詞全刪!就拍動作戲!」
總導演轉過身。
衝著剛才還像霜打茄子一樣的劇組瘋狂咆哮。
「燈光組就位!二號棚解剖室場景馬上布置!」
「攝影組換軌道車!給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這戲。活了!」
整個劇組像是一台重新通電的龐大機器。
瞬間運轉起來。
場務們搬著道具箱飛奔。燈光師扛著銀色反光板在鋼架上攀爬。
剛才那種壓抑絕望的死氣,一掃而空。
化妝組的組長。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
手裡拿著定妝散粉和修容刷。滿頭大汗地跑過來。
「蘇老師,咱們先去房車上補個妝。您臉上……」
蘇晨轉頭看他。
目光像刀片。冷厲。
直接刮過化妝師手裡的粉刷。
「拿開。」
蘇晨吐出兩個字。
化妝師嚇得手一抖。粉刷掉在泥地上。白色的散粉撒了一地。
他咽了口唾沫,求助般地看向總導演。
「別補了!要的就是這種原生質感!」
總導演大聲呵斥。
「蘇神的冷硬感,用粉底一蓋全毀了!馬上開拍!」
十分鐘後。
二號攝影棚。法醫解剖室場景。
冰冷的藍色頂燈打在不鏽鋼解剖台上。
四壁貼著白色的防菌瓷磚。
空氣里甚至噴灑了少量的福爾摩爾林藥劑,用來營造真實的停屍房氛圍。
刺鼻。陰冷。
跟拍PD老李抱著攝像機,蹲在滑軌攝影車旁邊。
他的鏡頭,和電影劇組的主機位並排。
直播間裡,兩億在線觀眾的彈幕刷得飛起。
「來真的啊!蘇神真要本色出演法醫!」
「不用化妝,不用台詞,純靠氣場壓制!」
「我看剛才那幾個老戲骨配角都在冒冷汗。」
「這哪裡是演戲,這是紀錄片現場實拍吧!」
解剖台前。
蘇晨站在陰影里。
場務遞過來一件白大褂。
不是那種為了顯身材而特意剪裁過的修身款。
就是最普通、寬鬆的醫生制服。
蘇晨伸手接過。
雙手抓住衣領。往後一揚。
白色的布料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穿上。
雙手從袖口探出。
沒有扣扣子。任由白大褂敞開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
他走向旁邊的醫用托盤。
拿起一雙透明的無菌橡膠手套。
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手套邊緣。
用力一拉。
「啪。」
橡膠彈回手腕的聲音,在死寂的解剖室里分外清晰。
接著是左手。
「啪。」
兩隻手套穿戴完畢。
蘇晨抬起頭。
目光穿過刺眼的打光燈,落在不鏽鋼解剖台上那具逼真的矽膠假屍上。
就在他視線落下的那一刻。
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才在外面,他是一頭慵懶、收斂著獠牙的猛獸。
那麼現在。
他就是一把剛從福馬林里撈出來的冰冷解剖刀。
鋒利。無情。剝離了所有活人的溫度。
周圍空氣里的溫度,仿佛憑空降了十度。
幾個站在邊緣的場務,忍不住抱住胳膊打了個寒戰。
林清寒站在鏡頭外。
她安靜地注視著解剖台前的男人。
清冷的眸子裡,倒映著蘇晨專注的側臉。
她太熟悉這種狀態了。
那天在落鷹村。在那間陰暗的密室里。
他拼湊那具人骨時。就是這個眼神。
這是對生命的絕對剖析,對死亡的極致漠視。
這根本不是演出來的。
總導演坐在監視器後。
雙手死死抓著椅子的鋁合金扶手。
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屏幕里的特寫畫面。
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慢。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氣場,內娛所有的小鮮肉捆在一起,也演不出百分之一。
「各部門準備!」
副導演拿著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生怕打破了這份壓迫感。
場記拿著黑白相間的場記板。
走到鏡頭前。
「《致命痕跡》第一百零三場。第一鏡。第一次。」
「啪!」
場記板狠狠合攏。清脆的木板撞擊聲。
「Action!」
總導演的聲音在空曠的棚內響起。
話音剛落。
那個平時懶散、總是想退圈擺爛的蘇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眼神冰冷、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極度專業機器。
他低下頭,雙手按在冰冷的不鏽鋼檯面上。
片場裡的溫度。
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