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南城平安公安局官方微博。
那張帶著大紅鮮章的通報文件，像一顆扔進滾油鍋里的深水炸彈。
白底紅字。公章鮮亮。字跡清晰。
昏暗的出租屋裡。
「毒蛇小七」坐在電腦屏幕前。指間的劣質香菸燒到了過濾嘴。
火星燙到粗糙的食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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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甩手。菸頭掉在滿是油污的化纖地毯上，燙出一個黑洞。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他顧不上踩滅。
他的雙手懸停在機械鍵盤上方。十根手指全僵住了。
文檔里存著兩千字的黑稿。標題是《劣跡愛豆蘇晨：一場荒誕的作秀》。裡面羅列了各種陰謀論。
現在，屏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像是在嘲笑他。
沒法發了。
黑粉也是有底線的。他們的底線就是不惹官方。
去噴警方配合一個糊咖演戲？去質疑那顆國徽下面蓋出來的紅印章？
他如果敢點下發送鍵，明天早上南城網警絕對會敲開這間出租屋的防盜門。
小七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
他默默按下退格鍵。把兩千字刪得乾乾淨淨。
網絡世界徹底沸騰。
微博伺服器出現了兩分鐘的宕機。頁面一直轉圈。後台程式設計師連夜爬起來擴容修復。
「蘇晨超話」原本是一片廢墟。裡面全是黑粉留下的黑白遺像P圖和惡毒的辱罵跟帖。
今夜，幾百萬夜貓子湧進這片廢墟。
畫風全變了。
首頁飄著的全是下午直播的高清錄屏切片。
戴透明手套拼骨架。拿著解剖刀挑金屬屑。跨坐在鐵皮椅子上逼問殺人犯。
每一幀截圖都被放大了逐幀分析。
路人全看傻了。
一個平時靠發擦邊自拍蹭熱度的娛樂大V，默默刪除了之前嘲諷蘇晨的帖子。換上了一張讚揚警方出警迅速的風景圖。
知名普法博主「羅律師」轉發了警方的通報。
配文很短。
「邏輯嚴密，現場保護意識頂級。蘇晨的側寫能力和抗壓反應，是我見過非現役警務人員里最強的。他不干刑警，簡直是法學界的損失。」
這條微博十分鐘點讚破了十萬。
無數醫學生在評論區集體團建。
「醫學生前來報到！他拼腕骨那段我看了十遍。八塊小骨頭盲拼，沒看圖譜。我期末考系統解剖都沒他手穩。」
「而且他不光懂法醫骨學，他還懂犯罪心理學。那個逼問嫌疑犯的節奏，步步緊逼，完全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我為我之前的口無遮攔道歉。蘇晨，對不起。」
輿論風向在半小時內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
當然還有頭鐵的。
幾個收了星月傳媒死錢的職業黑子換了小號，在評論區里陰陽怪氣。
「這就洗白了？資本的力量真大啊，連局子都能買通配合演戲。」
「誰知道是不是提前對好的台本？就他那張臉能懂法醫學？」
這些評論剛發出去。還沒活過三分鐘。
正義感爆棚的路人網友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撲了上去。
「買通警方幫他作秀？你腦子被門夾了還沒消腫吧？」
「十年命案當台本？去翻翻南城晚報十年前的失蹤懸賞令吧！別在這丟人現眼！」
「已截圖。已舉報該帳號涉嫌造謠抹黑公安機關。」
他想還嘴。敲下一行字點擊發送。
屏幕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該帳號涉嫌嚴重違反社區規定，已被永久封禁。】
黑子頹然地靠在椅背上。直接伸手拔了網線。
蘇晨的口碑迎來了觸底反彈的第一波高潮。
微博粉絲數以每秒幾百個的速度瘋狂跳動。
原本掛著兩百萬買來的死粉，現在活粉數量直逼五百萬。各種二創視頻在短視頻平台瘋狂傳播。
城市的另一端。西郊拍攝基地。
戀綜別墅里安靜得嚇人。
凌晨兩點。中央空調的冷風順著通風管吹進各個房間。
平時這個點，男女嘉賓們總會找藉口去敲個門、送個熱牛奶，蹭一點夜間紅外線機位的鏡頭。
今晚，走廊里連個鬼影都沒有。
二樓最左邊的雙人間。
男團偶像王楚整個人縮在夏涼被裡。被子嚴嚴實實拉過頭頂。
他睜著布滿血絲的眼，死死盯著對面那張空蕩蕩的單人床。那是張偉的床。
床底下還塞著張偉的黑色大號行李箱。拉鏈緊緊閉合著。
王楚只要一閉眼，腦子裡就是張偉跪在白骨旁邊嚎啕大哭的臉。
他咬著下唇，身子縮成一團。膀胱脹得發疼，但他連起夜去上廁所的膽子都沒有。生怕行李箱裡突然鑽出個人來。
一樓盡頭的單間。那是蘇晨的房間。
整個劇組都沒人敢去敲他的門。導演甚至悄悄把跟拍他的夜間攝像頭給拔了。
浴室里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蘇晨站在花灑下。冷水澆在結實的背肌上。沖走在廢棄地下室里沾上的石灰粉和淡淡的霉味。
他洗得很仔細。特意多擠了兩泵帶顆粒的洗手液，把指甲縫裡的灰褐色污垢徹底搓洗乾淨。
拿毛巾擦乾頭髮。換上一套灰色的純棉睡衣。
他沒看手機。也沒管微博上那些瘋狂閃爍的未讀紅點。
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
掀開被子，倒頭就睡。
兩分鐘後，呼吸平穩綿長。
一牆之隔。
林清寒的房間亮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她換下了白天那件沾了灰的黑色風衣。穿著真絲睡裙，坐在床沿。
右腳搭在床前的矮凳上。紅腫的腳踝處敷著一條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毛巾。
她背靠著柔軟的枕頭。手裡拿著一部銀色的手機。
屏幕光照亮了她清冷的下頜線。
她在看熱搜。
滿屏的「蘇晨神級推理」、「活閻王審判」、「蘇神請上大號說話」。
冷白的手指在屏幕上緩慢向上滑動。
停在平安南城發的那張紅頭通報上。
林清寒盯著那個刺眼的紅色印章看了一會兒。
她回想起下午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
那人從她手裡接過柳葉解剖刀時，指尖傳來的冰冷觸感。
還有他跨坐在鐵皮椅上，逼問張偉時，那毫不掩飾的鋒利壓迫感。
完全不像一個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的唱跳愛豆。
林清寒咬了下嘴唇。
沒忍住。
她偏過頭，看著窗外的夜色，輕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短。散在中央空調的冷氣里，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人聽見。
南城市中心。CBD商圈的最高層。
星月傳媒總部大樓。
總裁辦公室里煙霧繚繞。古巴雪茄的濃烈氣味嗆得人嗓子發乾。
公司大老闆趙光明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他平時最注重穿衣儀表。現在那條定製的真絲領帶被扯得歪七扭八，襯衫頂部的兩顆扣子敞開著。
額頭上全是油亮亮的細汗。
營銷部總監站在辦公桌對面。手裡端著一個黑色的平板電腦。兩條腿抖得像在踩縫紉機。
「再說一遍。」
趙光明的聲音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粗重。沙啞。
營銷總監咽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蘇……蘇晨的粉絲數破五百萬了。後台數據顯示，全是活躍帳戶。」
「官媒下場轉發點讚。輿論風向全變了。咱們之前花錢買的那批黑子水軍，帳號全被平台強行封禁了。沒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頂風作案。」
總監抬起手，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而且……」
「而且什麼！別吞吞吐吐的！」趙光明猛地拍了一下老闆椅的扶手。
「而且《心動頻率》的總導演王剛來電話了。」
總監縮著脖子，聲音越來越小。
「他說……好幾個一線大品牌連夜打電話要追加冠名費。點名要求增加蘇晨的專屬鏡頭。」
「他還說，之前咱們定好的……讓蘇晨當對照組招黑的劇本，全部作廢。違約金他們節目組自己掏錢賠給咱們。」
趙光明死死盯著總監手裡的平板。
屏幕上顯示著蘇晨暴漲的熱度曲線。那條紅色的線簡直是一柱擎天，筆直地往上竄。
這本來是個棄子。
一個因為不肯配合公司高層炒作緋聞、不肯陪金主喝酒，被他親手打上「私生活混亂」標籤的廢品。
他把蘇晨扔進這檔全是俊男美女的戀綜。
就是為了噁心他。為了讓他被全網黑，身敗名裂。好用來轉移網友的視線，保護公司旗下那個真正在偷稅漏稅的頂流男星。
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結果呢？
這小子在節目上掏了一把生鏽的破鐵絲，三秒鐘捅開了一扇門。
順手就把一個潛逃十年的殺人犯給挖出來了。
現在官方點名發紅頭文件表揚。全網路人黑轉粉。
連那個向來不搭理男明星的清冷影后林清寒，都在幾千萬人的直播里給他遞解剖刀打手電！
這叫身敗名裂？
這踏馬叫原地飛升！
趙光明胸口劇烈起伏。名貴襯衫被撐得發緊。
臉上的橫肉憋成了豬肝色。血壓直衝後腦勺，太陽穴突突地猛跳。
他猛地站起來。老闆椅往後滑，重重撞在落地窗的防爆玻璃上。
他揚起粗壯的右手。半空停頓了一秒，重重揮下。
「啪！」
一巴掌狠狠拍在結實的紅木桌面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子直晃。
那個價值過萬的景德鎮陶瓷菸灰缸跳了起來。翻倒。
灰白色的雪茄菸灰灑滿了一整個機械鍵盤。
趙光明指著營銷總監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老子讓你去招黑引流，你特麼去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