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跪在散落的白骨旁。
雙手死死捂住臉，粗糙的指縫間漏出渾濁的淚水。嚎啕大哭的聲音在地下室里來回撞擊。
「我認……是我乾的。」
他嗓子啞得像吞了把碎玻璃。
張偉的手指摳進頭皮，扯下幾縷帶血的頭髮。
「工棚桌上放著柴刀。我沒想殺他，我就是腦子一熱……」
冷風灌進沒有玻璃的鐵窗。走廊里的警用探照燈發出低頻嗡鳴。
張偉把臉貼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我把他裝進水泥袋，拖到這兒。我以為這破醫院會荒廢一輩子。」
他抽噎著，胃裡的酸水往喉嚨反。
「上個月，我在短視頻里看到新聞。說《心動頻率》劇組包下了這塊地，要搞實景密室。」
他抬起頭，滿臉泥污。
「施工隊一翻新，肯定刨出骨頭。我沒睡過一天好覺。我把這幾年搬磚攢的三十萬全拿出來了。找了個黑中介，塞給選角導演。」
「我想著混進組，找個半夜把骨頭挖出來，帶進山里埋了。」
張偉指著旁邊那扇被鐵絲撬開的厚重鐵門。
「結果……第一天錄製，劇組還沒清理到這片廢棄區。他……」
他指著坐在鐵皮椅子上的蘇晨。
「他一根鐵絲就把門捅開了！」
交代得乾乾淨淨。動機、作案手法、拋屍過程、潛伏進組的原因，嚴絲合縫。
陳建國沒再往下聽。
老刑警抬起夾著香菸的右手，往前一揮。
站在門邊的兩名持盾特警大步跨進屋。戰術靴踩得地面發震。
一人按住張偉的肩膀，往下死死一壓。另一人反剪他的雙臂。
咔噠。
手銬精準咬合，鎖死在張偉的手腕上。冰涼的鐵鏈碰撞聲，徹底切斷了張偉的哭嚎。
「帶走。回局裡連夜審。」陳建國下令。
張偉像一攤爛泥，被兩名特警架著胳膊從地上拖起。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兩條長長的灰痕。
路過蘇晨身邊時，張偉的身體劇烈瑟縮了一下，連頭都不敢抬。
警靴聲遠去。
走廊外的紅藍警燈閃爍了幾下。警車引擎轟鳴，帶著嫌疑人駛出廢棄醫院大門，離開直播畫面。
地下室里靜了三秒。
緊接著，整個節目組爆發出巨大的、劫後餘生的喘息聲。
走廊外圍。
幾個平時在鏡頭前精緻無比的男愛豆，此刻全癱坐在髒兮兮的磚頭上。
男團成員王楚牙齒打著冷戰，死死抓住旁邊的跟拍PD。
「他……他昨天晚上就睡在我下鋪。」
王楚聲音裡帶著哭腔。
「他還問我借了指甲刀。一個殺人犯，拿我的指甲刀剪指甲……」
李萌光著腳縮在牆角。雙臂抱著膝蓋，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整個劇組後背全濕透了。
跟一個殺人碎屍犯同吃同住。天天在鏡頭前玩戀愛互動。要不是今天蘇晨把門撬開，誰知道哪天晚上，這瘋子會不會半夜摸進宿舍滅口。
攝像大哥扛著機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屏幕上的直播間彈幕，徹底瘋了。
「破了？十年前的懸案就這麼破了？」
「三十萬買通選角導演？嚴查節目組！這草菅人命！」
「我剛在被窩裡看，嚇得一腳把室友踹下床。」
「糊咖現場審案，這劇情電影都不敢拍。他坐椅子上那壓迫感，簡直絕了。」
「什麼糊咖！叫蘇神！」
陳建國走到鐵皮椅子前。
老刑警的舊皮夾克領口敞著，露出洗得發黃的白襯衫。
他伸出兩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蘇晨的手。
手勁很大。老繭颳得蘇晨手背生疼。
「小兄弟。」陳建國聲音發緊。
這案子壓在市局檔案室整整十年，是幾任刑警隊長的心病。今天居然在個相親節目裡，被一個男明星半小時掏了個底朝天。
「多餘的話我不說了。」陳建國用力晃了兩下蘇晨的手，「案子結了，我親自向上級給你申請見義勇為獎。」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獎金至少五萬。直接打你卡里。」
蘇晨把手抽回來。
他站起身，低頭看了看掌心。上面沾滿了剛才在現場比劃時蹭到的白灰和牆皮渣。
「謝謝陳隊。」蘇晨語氣很淡。
他拍了拍手。灰塵在探照燈下飛舞。
「獎金不著急。」
他越過老刑警的肩膀，看了一眼門外癱坐在地上的總導演。
「我得先回去把這期戀綜錄完。」
蘇晨指著那台直播攝像機。
「通告費還沒結。」
陳建國愣了一下。
隨即爽朗地笑出聲，拍了拍蘇晨的肩膀，沒再勉強。
「行。有空來市局喝茶。法醫科那幫老頭子肯定想見你。」
老刑警轉身招呼警員收隊。
蘇晨轉過身。
旁邊遞過來一張白色的濕巾。
林清寒沒走。
她單腳站著，手裡捏著一張散發著淡淡薄荷味的除菌濕巾。
蘇晨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從進密室到現在，沒尖叫，沒添亂。遞刀、打光、拿濕巾，全卡在最準的節骨眼上。
「謝了。」蘇晨接過濕巾。
冷濕的布料擦去指縫裡的牆灰。薄荷味蓋住了鼻腔里殘存的屍臭。
林清寒把碎發別到耳後。
「你的手，確實比我的專業。」她輕聲說了句。是對剛才遞解剖刀時那句「需要幫忙嗎」的回應。
蘇晨把髒濕巾扔進鐵桶。
「演戲學的。」他臉不紅心不跳。
林清寒沒拆穿，點了點頭，拄著牆壁往外跳。蘇晨順手撈起她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兩人一瘸一拐往門外走。
走廊盡頭。
總導演王剛像灘爛泥一樣癱在監視器前。平板電腦掉在水窪里，屏幕亮著。在線人數突破了五千萬。
副導演蹲在旁邊，推了推王剛的肩膀。
「王導……投資方又來電話了。問我們為什麼還不給蘇晨安排招黑的劇本。」
王剛呆滯地抬起頭。
看著正扶著影后走出鐵門的蘇晨。
那件汗濕的黑T恤，硬是穿出了一種孤膽英雄的味道。
安排招黑劇本？
王剛扯住自己的頭髮。
讓一個剛幫警方破了十年懸案、把殺人犯按在地上摩擦的人，去搞雌競爭寵？去給那幾個嚇得尿褲子的愛豆當對照組？
「讓他們滾。」
王剛嗓音嘶啞，懷疑自己半輩子的職業生涯。
「這節目……已經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當晚。深夜十一點。
城市的霓虹燈熄了大半。網絡世界的熱度，像煮沸的開水。
微博熱搜榜前十，掛了八個關於《心動頻率》的詞條。
沒有「甜寵」。沒有「磕糖」。
全是硬核關鍵詞。
#密室逃脫挖出真白骨#
#戀綜男嘉賓是殺人犯#
#蘇晨神級現場側寫#
某高檔公寓裡。
鍵盤俠「毒蛇小七」坐在電腦前。
他是職業黑粉頭子，收了星月傳媒的錢，專門帶節奏黑蘇晨。桌上放著半盒冷透的盒飯，菸灰缸里塞滿菸頭。
他叼著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噼里啪啦。
「都是劇本！洗白套路！蘇晨這種法制咖也配……」
字沒打完。
屏幕右下角的特別關注彈出一個彈窗。
不是娛樂八卦號。
是一個帶著藍色V字認證的官方帳號。
【南城平安公安局官方微博】。
小七愣了一下，滑鼠點開。
頁面跳轉。
是一張掃描版的紅頭文件。白底紅字。格式正規。
《關於表揚熱心市民蘇某協助破獲十年命案的通報》
文件正文不長。
詳細記述了今天下午，在西郊廢棄醫院，市民蘇某（男，23歲）展現出極高的法醫素養和心理學偵查能力，協助市局刑偵支隊，現場鎖定並抓獲潛逃十年的命案嫌疑人張某。
文末。
蓋著一顆鮮紅的、清晰無比的公安局大印。
小七嘴裡的煙掉在大腿上。燙破了睡褲，他都沒感覺到疼。
他死死盯著那個紅印章。
不光是他。
全網幾萬個收了錢準備連夜發通稿黑蘇晨的水軍，看著這張紅頭文件，全部停下敲鍵盤的手。
電腦屏幕的冷光照在他們錯愕的臉上。
官方通報。警方背書。
那些準備敲擊鍵盤噴蘇晨「作秀」、「炒作」、「買通警察」的黑粉們。
看著那張蓋著紅印章的通報。
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