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警方還在,那咱們就現場聊聊。」
蘇晨的聲音順著領口收音麥克風,直接砸進直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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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像大哥是個扛了十年機器的老手。
六十斤的廣播級攝像機在他肩頭穩如泰山。他手動旋轉對焦環,鏡頭焦距死死咬住眼前的畫面。
屏幕被精準地一分為二。
畫面左邊。蘇晨大馬金刀地跨坐在鐵皮摺疊椅上。雙臂交叉搭著椅背橫槓,下巴墊在手背上,眼皮半耷拉著,姿態鬆弛得像在公園乘涼。
畫面右邊。張偉縮在剝落的牆角。胸膛劇烈起伏,衣服濕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整個人像一條快渴死的魚。
幾百萬水友在手機屏幕前忘了打字。
滿屏的彈幕出現了長達五秒的詭異空白。
「十年前。」蘇晨拋出第一個詞。
張偉臉頰的肥肉猛地一哆嗦。
「城西老蓄電池廠倒閉,周邊那片地皮要建新廠房。」蘇晨語速平緩,沒有一絲起伏。「死者是個包工頭。拿了廠里的遣散費,接了個小工程。」
張偉咽了口唾沫。喉結在乾癟的脖子上刮擦出聲。
「你跟著他幹活。扎鋼筋,或者砌紅磚。」
蘇晨抬起右手,在半空比劃了一個向下揮砍的動作。
「那年年底,工程款下不來。或者,是他卷了你們幾個工人的血汗錢。」
張偉的呼吸停頓了一拍。
他下排牙齒死死咬住發白的下嘴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開。
「你去找他要錢。起了衝突。」
蘇晨的聲音像一台精密的播報機,冷硬,機械。
「你隨手抄起工棚里的寬背柴刀。左手發力。一刀砍斷了他的脖子。」
張偉猛地搖頭。幅度大得連頸椎都在響。
「編故事!你這是誹謗!」他嗓音劈叉了,唾沫星子噴在冷空氣里,「警察同志,他胡說八道!他在演戲!」
走廊另一頭。
陳建國沒理他。
老刑警的雙腳一前一後錯開,站成了標準的擒拿防備式。粗糙的右手搭在腰間解開的槍套上。大拇指壓著拔槍卡扣。
蘇晨看著張偉扭曲變形的臉。
「是不是編故事,看你的臉就知道。」
「你剛才喊話的時候,眼球往右上角飄。這是人在虛構謊言時的本能眼動方向。」
「你的雙臂死死夾緊肋骨。你在做自我防禦。」
蘇晨手指敲了敲鐵皮椅背。鐺。鐺。
「殺了人,你把他分屍。裝進袋子,借著夜色拉到這片廢棄精神病院。」
「這裡偏僻,十年前連條像樣的柏油路都沒有。你隨便把骨頭扔在地下室,以為天衣無縫。」
張偉後腦勺蹭著牆灰,一點點往下滑。
「我不是……我沒有來過這兒!我根本不認識路!」
「你不僅來過,你最近還常來。」
蘇晨毫不留情地打斷。
「這片地皮荒了十年。兩個月前,市里突然宣布把這裡批給《心動頻率》節目組做拍攝基地。」
「施工隊一進場,早晚會翻出地下室這堆骨頭。」
「你慌了。」
蘇晨微微直起身,盯著張偉的下巴。
「你不敢白天來偷屍體,怕被外面的保安發現。所以你花光了這幾年攢下的積蓄,去做了整容。」
蘇晨抬起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側臉。
「你的下頜角弧度生硬,肌肉走向有明顯斷層。這是削骨手術留下的後遺症。你連名字都改了,托黑中介買了個假身份。」
「你花錢疏通關係,簽了免責協議,混進這個戀綜當素人嘉賓。」
張偉的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西褲布料劇烈摩擦,發出簌簌的聲響。
「你想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趁著機器關機,溜進廢棄區,把骨頭轉移走。」
「可惜,今天下午的密室逃脫環節,我不按套路出牌。」
蘇晨偏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被鐵絲撬開的厚重暗門。
「我提前把門踹開了。」
走廊里靜得發毛。
林清寒靠在生鏽的鐵窗框上。冷風吹亂了她的鬢角。
她單腿站立,看著坐在鐵椅子上的蘇晨。
那件被汗水浸透的黑T恤,貼在蘇晨削瘦的脊背上。他沒拿任何台本,沒看任何提示詞。
僅憑滿地白骨和幾個微表情動作,就把一個人剝得連底褲都不剩。
法醫組長蹲在勘察箱邊上。
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在安靜的環境裡格外刺耳。
他摸出手機,點開屏幕。是市局理化實驗室發來的加急簡訊。
法醫組長倒吸一口冷氣。
他猛地抬頭,看向陳建國。動作幅度極大地點了點頭。
「陳隊,實驗室對那枚金屬屑的初步光譜分析出來了。」
法醫組長聲音發緊,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顫。
「高碳鋼。含有過量的錳元素。這是十年前工地上那種老式柴刀的特有材質。現在市面上早停產了。」
陳建國嗯了一聲。下頜線條繃緊。
物證鏈閉合了一大半。
老刑警看向蘇晨的眼神,已經從看稀罕物,變成了看妖孽。
這小子的推理,跟實驗室的化學分析結果嚴絲合縫。
直播間彈幕像瘋了一樣滾動。
「活閻王審判!這絕對是活閻王審判現場!」
「聽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這邏輯鏈太嚴密了!」
「那個張偉的表情已經完全出賣他了!蘇晨每說一句,他臉上的肉就哆嗦一下!」
「削骨整容混進劇組銷毀證據?這腦洞懸疑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啊!」
「前面的,這不是腦洞,這是正在真實發生的命案!」
「給蘇晨跪了。他腦子裡裝的是全國刑偵資料庫嗎?」
張偉的心理防線在崩塌邊緣遊走。
他聽到了法醫的化驗結果。那枚米粒大小的金屬屑,竟然查出了成分。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破風箱拉扯的呼哧聲。
「沒有……你們沒有兇器……」
張偉兩隻手死死抓著頭髮,指甲把頭皮撓出幾道血痕。
「單憑指甲蓋大小的破鐵片,定不了我的罪!沒找到刀,你們不能抓我!」
他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只要咬死不認,警察沒有直接證據,過了今晚他就能翻供。
蘇晨看著他這幅掙扎的模樣。
面無表情。
「不需要那把刀。」
蘇晨站了起來。
鐵皮椅子被他隨手往旁邊一推。椅子腿擦著地面,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雙手插進牛仔褲口袋。往前邁了兩步。
停在張偉半米外。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臉冷汗的男人。
「還記得你當年拉他來的時候,用的是什麼工具嗎?」
張偉抬起頭,雙眼布滿紅血絲,死死盯著蘇晨。
「下著大雨。你怕血水漏在泥巴路上。你沒用普通的蛇皮編織袋。」
蘇晨聲音壓低。帶著令人窒息的穿透力。
「你是個建築工。你用了工地上最常見的,用來裝水泥的加厚牛皮紙覆膜袋。」
張偉瞳仁放大。渾身肥肉猛地一僵。連呼吸都停了。
「你把他塞進袋子。因為分量太重,你扛不動,只能在地上拖。」
蘇晨抬起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劃了一道。
「地下室的門檻上,有一截斷掉的生鏽鐵刺。你拖屍體進來的時候,袋子底部被劃破了。」
「骨頭和皮肉會腐爛。」
蘇晨偏過頭,指著那堆用石灰粉畫出標記的白骨。
「但是水泥袋夾層里的那根特製尼龍封口線,埋在土裡十年都不會降解。」
「它現在就死死卡在死者斷裂的第五肋骨骨縫裡。」
蘇晨彎下腰。臉逼近張偉。
「那根綠色的尼龍線上,印著十年前城西水泥廠獨有的防偽生產批次號。」
張偉渾身發冷。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窿。
「而那個批次的水泥,當年只供應給了一個工地。」
蘇晨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如同實質的利刃,狠狠刺穿他最後的偽裝。
「只要警方拿著這根線,去查一下當年那個工地的包工頭是誰。手底下有哪個左撇子工人,在領完遣散費後突然失蹤。」
「你的真名,你的底細。」
蘇晨直起身子。冷眼看著他。
「全都會大白於天下。」
一陣陰冷的穿堂風吹過。
走廊里生鏽的鐵窗發出嘎吱搖晃聲。
張偉呆滯地坐在髒水窪里。
他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蘇晨拋出的這個關於藏屍工具的致命細節,像一把萬噸重錘,轟然砸碎了他心裡最後一塊護心鏡。
那是他這十年裡,無數個深夜驚醒時最怕的夢魘。
他以為自己做得很乾淨。
他以為一把火燒了那個牛皮紙袋,把骨頭扔在這廢墟里,就什麼痕跡都沒了。
但他忘了那根微不足道的塑料封口線。它就像一根催命的絞索,死死纏在被害人的肋骨上,等了十年。
張偉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啊——」
張偉喉嚨里滾出一聲絕望而嘶啞的慘叫。
他雙腿一軟。
「撲通」一聲。
雙膝重重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正好跪在那堆散落的骨灰旁。
他雙手死死捂住臉。粗糙的指縫裡湧出渾濁的眼淚和鼻涕。
嚎啕大哭。
哭聲在空蕩的廢棄醫院裡迴蕩,悽厲得讓人後背發涼。
這樁困擾了警方十年的懸案,竟然就這麼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