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微微一愣。
冷木質香水味夾在腐臭的空氣里,很淡。
他順著那隻纖細白皙的手腕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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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寒單腳站著。右腳踝肉眼可見地腫起了一個大包,把黑色高跟鞋的綁帶撐得發緊。
她臉色發白,鼻尖上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但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慌亂。沒有其他女嘉賓那種要死要活的做作。
那把11號雙面柳葉刀,穩穩噹噹地停在蘇晨兩步外。
「下個月進組。接了個變態法醫的角色。」
林清寒聲音很輕,帶著點缺氧的沙啞。她看著蘇晨的眼睛,解釋了一句。
「去市局停屍房跟了三個月現場。包裡帶著練習手感的道具。」
她沒有廢話。解釋完,手腕往前遞了遞。
「蘇警官,需要幫忙嗎?」
蘇晨沒說話。
他伸出手,從那兩根蔥白的手指間抽出了柳葉刀。
冰涼的金屬觸感貼上指腹。刀柄的滾花紋路帶著一點屬於女人的體溫。這刀沒有開過刃殺過人,但做工規整,用來當剔骨工具足夠了。
「打光。」
蘇晨吐出兩個字。語氣生硬。沒有半點面對三金影后的客套。
像個站在手術台前索要無影燈的主刀醫生。
林清寒也沒覺得被冒犯。
她把左手的警用強光手電換到右手。強忍著腳踝的刺痛,往前單腳跳了半步。
手電筒的燈頭壓低。
光柱不再直射骨頭,而是貼著灰撲撲的水泥地,以一個傾斜的角度打在第四節頸椎骨的側面。
側光。
法醫組長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種打光手法能利用陰影,把骨縫裡的微小異物最大程度地暴露出來。這是一個老法醫助理才懂的默契。
蘇晨蹲下身。
左手兩根手指捏住頸椎骨的邊緣。右手像握毛筆一樣,捏住柳葉刀的刀柄。
「屏氣。」蘇晨盯著骨縫。
法醫組長趕緊捂住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林清寒雙手死死握住手電筒的金屬筒身,把光圈定死在刀尖上。
刀片薄如蟬翼。
蘇晨的手腕懸空,沒有找任何支撐點。
銀色的刀尖探入暗黃色的骨頭縫隙。
金屬和酥脆的骨質內壁發生摩擦,發出一聲微小的「呲啦」聲。
這聲音順著收音麥克風傳進直播間。幾千萬網友同時覺得後槽牙發酸。
刀身傾斜。
蘇晨利用雙面開刃的側邊,貼著那一小塊金屬屑的邊緣,輕輕一挑。
一點銀白色的金屬碎屑,順著柳葉刀鋒利的血槽,被穩穩地帶出了骨縫。
脫離危險區的一瞬間。
「袋子。」蘇晨頭也沒抬。
林清寒反應比他快。
她左手迅速從旁邊敞開的法醫勘察箱裡,抽出一隻透明的無菌物證袋。大拇指和食指一搓,捻開封口,接在刀尖下方。
蘇晨手腕微抖。
金屬屑落進塑膠袋底。
林清寒立刻捏緊封口。把袋子遞給還在發懵的法醫組長。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曖昧的眼神對視。只有工具傳遞時偶爾磕碰的輕微金屬音。
陳建國站在兩步外。
老刑警的舊皮夾克領子被汗水浸透了。他搓著粗糙的下巴,看蘇晨的眼神,又慢慢挪到林清寒身上。
他看這兩人的目光,像是在看省廳重點實驗室里走丟的兩件無價之寶。
現在的娛樂圈,門檻這麼高了嗎?
一個男愛豆,手比省廳的主刀法醫還穩。
一個女明星,打光遞袋子的時機,比幹了五年的現場助理還要准。
地下室里的燈光慘白刺眼。
紅藍警燈的光斑在生鏽的鐵門上晃動。
沉寂了足足五分鐘的直播間彈幕,在這個物證袋封口被捏緊的瞬間,轟然爆發。
「我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這踏馬是戀綜?這簡直是法醫紀錄片現場實操!」
「配合得太絕了!蘇晨喊『打光』的時候,林清寒那手穩得連抖都沒抖一下。」
「以前那些綜藝里,男明星幫女明星擰個瓶蓋都要買十個熱搜吹工業糖精。你們看看這倆!這踏馬直接遞解剖刀啊!」
彈幕的風向徹底歪了。
原本滿屏聲討劣跡藝人的黑粉,現在敲擊鍵盤的手都在發抖。
沒有狗血誤會,沒有刻意撒糖。
一個主刀勘察,一個冷靜打光。兩個在屍臭和白骨堆裡面不改色的人,竟然硬生生撞出了一種詭異的張力。
「高智商雙煞CP!我先磕為敬!」
「救命,蘇晨剛才握刀那個手背青筋,我一個大男人都覺得帥。」
夾在這些瘋狂尖叫的彈幕中間,還混雜著大量醫學生的硬核科普。
「那個刮取手法叫側刃懸挑,必須對骨骼密度有絕對了解才敢這麼幹。」
「還有影后那個測光角度,那是標準的陰影抓取法。」
滿屏幕飛舞的「死後痙攣」、「屍斑沉積」、「魯米諾反應」等專業術語,把新點進直播間的路人看懵了。
大廳角落裡。
張偉靠著剝落的牆皮,雙腿抖得像篩糠。
他衣服被冷汗濕透了。濕黏的布料貼在後背上,像一層冰冷的蛇皮。
他聽不懂彈幕里的那些術語,但他看懂了陳建國收起證物袋時的那個眼神。
那是警察咬死獵物時的眼神。
那塊從骨頭縫裡刮出來的鐵屑,就是催命符。
十年前砍斷人脖子的那把卷刃柴刀,現在還埋在他鄉下老家的豬圈底下。只要警方拿著鐵屑去比對金屬成分,他連翻供的機會都沒有。
張偉呼吸越來越粗重。
喉嚨里像塞了一把乾草。每一次喘氣都帶著血腥味。
他必須走。
大門外。特警二隊正在拉警戒線。
門口站崗的兩個特警,其中一個被蘇晨取證的動作吸引了注意力,轉頭看向了屋內。
就是現在。
張偉咬破了舌尖。劇痛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他右手死死摳住牆縫,左腳貼著牆根往後挪了一寸。
踩到了一塊碎磚頭。
沒有發出聲音。
他慢慢直起腰,身體像個僵硬的木偶,一點點往那扇半開的鐵鏽窗戶邊蹭。窗戶外面是廢棄醫院的後院荒草地。跳下去,順著下水道管子,他就能跑進後山。
只要進了山,警察就抓不到他。
他額頭上的汗珠砸在眼皮上。他連眨眼都不敢。
一步。兩步。
就在張偉的手指即將碰上生鏽的窗框時。
監視器前。
總導演王剛癱坐在滿是泥灰的地上。
他雙手死死揪著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把頭埋在膝蓋中間。
面前的平板電腦上,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四千萬。這是一個連春晚分會場都達不到的恐怖數據。
但是。
王剛看著後台的實時彈幕詞雲圖。
排在最前面的詞彙,不是「心動」、「好甜」、「約會」。
而是大紅色的「法醫」、「側寫」、「殺人碎屍」、「死刑起步」。
滿屏飛舞的法醫術語,像是一把把柳葉刀,在王剛的神經上反覆切割。
他原本的劇本,是讓蘇晨在這間恐怖密室里出醜。讓他在全網面前尿褲子,被女嘉賓嫌棄。
然後金主爸爸就會藉機炒作,徹底把蘇晨釘死在恥辱柱上。
現在呢?
這小子直接接管了兇案現場。連刑警大隊長都得在旁邊給他記筆記。
王剛抬起頭,滿臉都是和著泥的汗水。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捏著解剖刀、眼神冷得像冰塊的男人,又看了看旁邊滿屏刷著「硬核探案」的彈幕。
王剛終於崩潰了。
他一把推開平板電腦。雙手抱住胖胖的腦袋,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完了……全完了!」
王剛破了音的嗓子在走廊里迴蕩,帶著哭腔。
「這是一檔戀愛綜藝!不是特麼的《今日說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