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手法和語氣,熟練得簡直不像個好人啊!」
這條彈幕孤零零地飄在屏幕正中間。白色的字體正好壓在畫面里蘇晨的側臉上。
兩千多萬人的直播間出現了兩秒鐘的詭異卡頓。
隨後。風向徹底變了。
滿屏的謾罵和帶節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成噸的恐慌。
「快艾特南城網警!查他電腦硬碟!查他家後院!」
「這叫愛豆?誰家小鮮肉切排骨像切人肉一樣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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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滿地白骨的眼神,比我看我家貓還親切。這特麼絕對殺過人!」
「我不罵他法制咖了。我怕他半夜順著網線過來敲我家的門。」
「剛做側寫那段,我嚇得把腳縮進被窩裡了。劇本也不敢這麼演啊!」
黑粉們敲擊鍵盤的手心直冒冷汗。
這已經不是娛樂圈吃瓜的範疇了。畫面里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簡直就是個現實版的高智商漢尼拔。
地下室里。空氣悶得出奇。
陳建國合上發黃的筆記本。把斷了尖的半截鉛筆塞進舊皮夾克口袋。
他盯著蘇晨。兩道銳利的視線像鐵釘一樣扎過去。
「小兄弟。」陳建國聲音粗啞,「這現場側寫,這邏輯推演。沒在解剖台邊上站個十年八年,絕對說不出這種行話。」
老刑警往前逼近了半步。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蘇晨低頭。拍掉黑色短袖下擺蹭上的一點白灰。
他迎著老刑警審視的目光,表情很淡。
「演員。」蘇晨開口。
「演員?」陳建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為了接個懸疑網劇的配角。閒著沒事,看了一兩本法醫書。」蘇晨隨口胡謅。
空氣安靜了幾秒。
蹲在旁邊的法醫組長,手裡的空玻璃試管差點砸在水泥地上。
看一兩本法醫書?
擱這糊弄鬼呢。
這縝密的推斷邏輯,這種肌肉記憶,這種看見屍骨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變態心理素質。是一兩本破書能教出來的?
陳建國咬緊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鼓動了兩下。
幹了三十年刑偵,他抓過的重刑犯比蘇晨吃過的米都多。
眼前的蘇晨身上沒那股子殺人犯的暴戾之氣。
但他身上透著一股更瘮人的冷淡。那是對血肉、生死的徹底漠然。
陳建國沒再逼問。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壓扁的香菸。夾在粗糙的食指和中指間,沒點火。這小子身上肯定藏著事,但眼下不是查戶口的時候。
走廊外。
王剛扶著掉漆的牆皮,兩條胖腿直打哆嗦。
他回頭狠狠瞪著扛機器的攝像大哥。
「掐斷!快把二號機的直播信號掐斷!」王剛壓低破鑼嗓子,唾沫星子噴在冷風裡,「再播下去,這戀綜就變成兇殺案紀錄片了!投資方會活劈了我的!」
攝像大哥滿頭大汗。手忙腳亂地去摸機器後方的電源開關。
啪。
一隻戴著黑色戰術手套的粗壯大手,一把按在了攝像機的遮光罩上。
一名全副武裝的特警橫跨一步。堅硬的防暴盾牌擋住了王剛的視線。
「不許關機。」特警聲音生硬。
王剛張大嘴。喉嚨里發出兩聲鴨子般的干叫。
「現場光線太暗。警方的便攜記錄儀畫質和角度都不夠。」特警指了指那個巨大的廣播級攝像機,「這台機器,警方徵用了。」
「征……徵用?」王剛胖臉上的肉直哆嗦。
「做全程勘察取證記錄。設備折舊費回頭去市局分局報銷。」特警手腕發力,把攝像大哥推回原位。
攝像大哥咽了口唾沫。六十多斤的機器壓得他左肩發麻。
他動都不敢動。只能硬著頭皮把鏡頭再次推向屋內。
幾千萬水友就這麼光明正大地通過警方徵用的「官方鏡頭」,繼續在線圍觀。
房間內。
法醫組正在骨架周邊緊張作業。幾個白色的身影蹲在地上,動作卻越來越慢。
「陳隊。卡住了。」
法醫組長抬起頭,滿頭大汗地喊了一聲。
陳建國快步走過去。蘇晨站在原地沒動,視線越過警員的肩膀落了下去。
「第四節頸椎骨的側面切口深處,卡著東西。」法醫組長把頭燈的焦距調到最亮。
慘白的光束打在骨頭斷面上。
極深的骨縫深處,一點銀白色的微小物反了下光。
金屬屑。
那是兇器在大力劈砍時,卷刃掉落留下的鐵證。只要取出來做成分和鍛造工藝分析,就能直接鎖定十年前的那把兇器。
「弄出來裝袋。」陳建國催促。
法醫組長打開勘察箱。翻找了幾秒,拿出一把醫用細長鑷子。
他屏住呼吸。手腕懸空,讓金屬尖端探進發黃的骨縫。
鑷子剛一閉合。
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咔嚓」聲。
金屬屑不僅沒夾住,反而順著光滑的骨頭內壁,往深處滑了半毫米。
「不行。卡得太死。」法醫組長手一抖,趕緊把鑷子撤了回來。
他摘下口罩。大口喘氣。
「骨頭風化太嚴重了,裡面全酥了。」法醫組長指著切口邊緣,「稍微用點力,周圍的海綿質就會碎。這金屬屑一旦掉進骨髓腔里,和爛泥混在一起就徹底找不到了。」
陳建國煩躁地捏碎了指縫間的香菸。黃褐色的菸絲掉在髒兮兮的水泥地上。
「連帶這根骨頭,一起弄回局裡無菌室搞?」陳建國問。
「路上車廂顛簸。金屬屑隨時有脫落遺失的風險。」組長搖頭。
勘察進度徹底僵住了。
蘇晨站在燈光圈外。
肚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嚕聲。
他胃裡的酸水開始往喉嚨上涌。早上就沒吃飯,這群人再磨嘰下去,天黑都吃不上飯。
蘇晨皺緊了眉頭。
他往前邁了一步。黑色運動鞋踩碎地上一塊石膏皮。
「鑷子不行。接觸面不對。」
蘇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了法醫的討論。
法醫組長回頭看他。沒發火。剛才那手復原神跡,已經讓他下意識把蘇晨當成了上級技術指導。
「那用什麼?」陳建國問。
「刀。」蘇晨語氣平靜。
「切口最底下是個極窄的V字縫。必須用非常薄的刀刃,緊貼著一側骨壁滑下去。」
蘇晨伸出右手。虛空做了一個斜向挑切的微小動作。
「用刀身的側面摩擦力,把它刮出來。」
法醫組長立刻轉身。在三個勘察箱裡瘋狂翻找。
一堆無菌包裝袋被翻得嘩啦亂響。
「普通型號的解剖刀不行。刀背太厚。」組長急得臉紅脖子粗,「我出外勤帶的都是大號器械。塞不進那個縫裡。」
蘇晨早就知道他們箱子裡沒有。
市局出普通外勤,根本用不上那種微創級別的精細工具。
「要柳葉刀。」蘇晨報出名字。
「長柄。11號鋒。雙面開刃的柳葉刀。」蘇晨聲音發沉,「只有那個厚度合適。」
法醫組長雙手攤開,直接坐在地上。
「這破醫院去哪找這玩意!那是法醫病理實驗室顯微台才配的專用刀!」
陳建國咬著牙。猛地轉身看向門外的特警。
「馬上用電台呼叫支隊!讓局裡派車加急送一把……」
話音未落。
一縷冷幽的木質香味飄了過來。蓋住了蘇晨身側刺鼻的屍臭。
緊接著。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伸進了蘇晨的視線。
手腕很細。皮膚白得晃眼。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透著健康的粉色。
那白皙的食指和拇指間,穩穩地捏著一把銀色的醫用刀具。
細長的刀柄。
前端刀片呈現出流線型的鋒利弧度。雙面開出的刃口,在警用探照燈下泛著刺骨的冷光。
正是一把標準的11號長柄雙面柳葉刀。
一直靠在走廊牆角、始終沒出過聲的林清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蘇晨右邊。
她左腳微微懸空,右腿獨立支撐著身體重心。腳踝腫得老高。
她身子前傾。
那把專業的解剖刀,被她毫無遲疑地遞到了蘇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