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眯起眼睛。
目光穿過雜亂的人群,死死釘在張偉身上。
五秒。
張偉剛被冷水潑醒。衣領上還沾著黃色的胃液殘渣,散發著刺鼻的酸臭味。
被蘇晨盯住的那一刻,他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進衣領里。
他兩條腿直打擺子。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後腦勺撞在掉漆的牆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GOOGLE搜索TWKAN
蘇晨收回目光。沒說話。
他轉過身,看向陳建國。
「行。」蘇晨說,「我試試。」
陳建國抓起那根半截鉛筆,翻開皺巴巴的黑色筆記本。筆尖抵在粗糙的紙面上,準備記錄。
地下室里的大功率探照燈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幾台攝像機還架在外面。紅色的提示燈一閃一閃。
這原本是個粉紅泡泡滿天飛的戀綜節目。
現在硬生生變成了兇殺案現場勘察課。
蘇晨重新走到那具拼好的白骨前。
他指著那塊帶有切痕的第四節頸椎骨。
「看切面。」蘇晨嗓音很乾,「創口左深右淺。刀刃從左側切入,在右側受阻停下。」
法醫組長立刻趴在地上,舉起放大鏡。
「對。」法醫組長點頭,「左側邊緣有輕微的骨質崩裂,發力點在左。」
蘇晨站直身體,模擬了一個單手揮刀的動作。
「死者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他拿手比劃了一下脖子的高度,「刀口呈現微弱的向下傾斜角度。大概十五度。」
陳建國的鉛筆在紙上飛快划動。筆尖因為用力過度,啪的一聲斷了一小截。
他毫不在意,用剩下的鈍筆芯繼續寫。
「兇手身高在一米七五上下。」蘇晨報出數據,「左撇子。」
大廳角落裡縮著幾個嘉賓。
李萌抱著胳膊蹲在地上。牙齒把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張偉靠著牆。呼吸粗重得像個漏風的破風箱。
他下意識地把左手揣進了褲兜里,死死攥成拳頭。
褲腿布料隨著他的腿部肌肉一下下發顫。
蘇晨沒停下。
「再看第四和第五肋骨的骨摺痕跡。」
他用腳尖點了點地上的粉筆圈。那是法醫剛畫的現場標記。
「骨痂厚度不均勻。是被鈍器砸的。力度很大。」蘇晨看向陳建國,「普通人就算拿著鐵錘,也很難一擊造成這種程度的粉碎性骨折。」
陳建國停下筆。「你的意思是?」
「長期從事重體力勞動。」蘇晨語氣篤定,「手部力量遠超常人。職業可能和屠宰、搬運或者建築工地有關。」
法醫組長在旁邊聽得直咽唾沫。
他翻開勘察箱裡的骨骼硬度對比表。查了兩眼,合上本子。
完全吻合。
蘇晨抬頭,環顧這間廢棄地下室的四周。
「這裡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蘇晨走到門邊,蹲下身。
「拋屍角度很低。地上的劃痕是從門外一直延伸到牆角的。他是把屍體裝在編織袋裡,一路拖進來的。」
他伸手在劃痕邊緣蹭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點暗紅色的碎屑。
「這棟廢棄醫院的建築材料是灰皮水泥。沒有紅磚。」蘇晨捻開指尖的粉末,「紅磚屑是從外面帶進來的。兇手的工作環境或者居住地,有大量未完工的紅磚建築。」
陳建國快速記錄。
「死者特徵:男,35歲,重體力勞動者。兇手特徵:男,175左右,左撇子,重體力勞動,接觸過紅磚。」
這些信息砸下來,把警方的排查範圍縮小了九成以上。
林清寒站在門外。
她單腳站立。手裡捏著那個熄滅的手電筒。
別的女嘉賓早就吐得不省人事了。她沒走。
她看著被探照燈包裹的蘇晨。
那件黑色T恤因為出汗,貼在背上。勾勒出削瘦結實的肌肉線條。
林清寒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詫異。
經紀公司給的資料上,蘇晨是個脾氣暴躁的無腦愛豆。
資料和真人,差得十萬八千里。
攝像大哥扛著六十斤的機器,肩膀酸得發抖。
但他不敢放下來。
紅色的錄製指示燈閃爍。將這幕畫面實時傳輸到幾百萬人的手機屏幕上。
原本掛在直播間右上角的「心動頻率」四個粉色大字,現在看起來像是個荒誕的黑色幽默。
讓你來上戀綜炒CP。
你擱這給白骨做起犯罪側寫了?
蘇晨半蹲下來。
他沒戴手套,所以沒碰那些骨頭。他用目光順著骨骼的紋理一點點掃過去。
「看右側腓骨。」蘇晨指著小腿骨的位置。
陳建國和法醫組長立刻湊上前。
「骨表面有一層不正常的灰黑色沉澱。」蘇晨說。
法醫組長拿起手電筒貼近照。骨質表面果然有一層極薄的暗色物質。
「這是什麼?」陳建國問。
「重金屬殘留。」蘇晨站起身,「死者生前的生活環境,有嚴重的重金屬污染。」
他看了一眼法醫箱。「帶快速檢測試劑了嗎?」
法醫組長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從箱子底層翻出一個小塑料管。
他在骨頭表面颳了一點粉末,滴入透明試劑。
兩秒後。試管里的液體變成了渾濁的紫紅色。
「鉛超標!」法醫組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建國手裡的半截鉛筆頓住。
南城這地方,十年前唯一有嚴重鉛污染的,只有城西的老舊蓄電池廠。
聽到「蓄電池廠」幾個字。
張偉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布滿紅血絲,死死盯著蘇晨的後背。
胸口劇烈起伏。
十年前。城西蓄電池廠。左撇子。紅磚工地。
這些詞像是一把把尖刀,精準插進他以為永遠不會被揭開的秘密里。
他咬破了下嘴唇。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想跑。
但大廳門口站著兩個全副武裝的特警。防暴槍黑洞洞的槍口垂在腰間。他根本跑不掉。
蘇晨還沒說完。
神級犯罪心理學側寫不僅包括現場重建,更是對兇手心理狀態的剝絲抽繭。
他走到骨架旁邊。
「看骨架的擺放狀態。」
蘇晨指著頭骨和頸椎分離的位置。
「兇手殺人後,進行了分屍。但手法很粗糙。軟骨連接處有多次砍剁的痕跡。」
他點著一塊帶著幾個豁口的骨頭。
「砍這幾刀的時候,他心裡很慌。」蘇晨聲音很冷,「但切斷頸椎的那一刀,乾淨利落。這說明什麼?」
陳建國抬頭。「說明殺人的時候他處於激情狀態,分屍的時候他反而害怕了。」
蘇晨點頭。
「對。」
「而且,他把屍體扔在這,沒挖坑掩埋。甚至連找塊破布蓋上的心思都沒有。就這麼隨意地扔在牆角。」
蘇晨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排空洞的眼眶。
「這不是毀屍滅跡。是在掩耳盜鈴。」
「兇手和死者認識。甚至很熟。」
「他害怕面對死者的臉。所以在分屍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頭顱切下來,扔在最裡面。他不敢看。」
陳建國握著筆的手指節發白。
這番推論,邏輯嚴絲合縫。簡直就像是當年站在案發現場,親眼看著兇手作案一樣。
地下室里靜得只能聽見眾人的呼吸聲。
直播間的熱度突破了三千萬大關。
伺服器卡頓得像幻燈片。但沒有一個人退出。
所有人都在聽著蘇晨那冷靜到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
屏幕上,蘇晨正在還原兇手分屍時的下刀習慣。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個反手握刀的動作。
「兇手習慣從下往上發力。他像是在剔骨。」
蘇晨的手腕靈巧地翻轉了一下。
「這種發力習慣,源於長期的肌肉記憶。比如——」
蘇晨放下手。「常年負責給生豬剔骨的屠夫。或者,在工地負責撬動鋼筋的工人。」
法醫組長連連點頭。陳建國在本子上畫了個重重的圈。
幾千萬網友集體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這男人站在滿地白骨中間。面容冷峻。
講起分屍、切口、放血的角度,比大學講台上的老教授還要遊刃有餘。
就算他學過法醫知識。
但這種仿佛親自實操過成百上千次的從容感,絕對不是看幾本書就能學出來的。
一條彈幕打破了死寂。
從黑壓壓的屏幕上方,幽幽地飄了過去。
「兄弟們……這手法和語氣,熟練得簡直不像個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