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頭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濺起點點猩紅的火星。
老刑警一把撥開擋在身前的防暴盾牌。特警被撞得往旁邊退了半步。
「起開。」老刑警嗓音粗啞。
王剛正扯著破鑼嗓子亂叫,被老刑警攥住領口直接推到一邊。兩百斤的胖導演一屁股坐進地縫的積灰里,嗆得直咳嗽。
老刑警看都沒看蘇晨一眼。
他踩著碎石塊,大步跨到那具白骨前。雙膝一彎,直接半蹲在滿地髒污的水泥地上。
沒拔腰上的配槍。沒掏手銬。
他整個人幾乎貼在地上,死死盯著那排細小繁複的腕骨。
他叫陳建國。幹了三十年刑偵,帶過無數大案。剛進警隊的前十年,他拿的是法醫的解剖刀。
內行看門道。陳建國只看了一眼骨盆和頸椎的接縫,頭皮直接麻了。
地上的骨架不僅全拼對了。
就連那些散碎的骨痂、被砸裂的細小肋骨殘片,都被按照受力方向,精準無誤地碼放在原位。像是在復原一件碎裂幾千年的青瓷器。
這手藝,省廳那個拿國務院津貼的首席老法醫來了,也得戴著老花鏡在無菌台前拼上兩個鐘頭。
而這骨頭上的灰塵痕跡還沒散盡。
說明剛才在這兒擺弄骨頭的人,只用了不到十分鐘。還沒用任何專業鑷子和測量卡尺。
陳建國深吸了一口混著屍臭的空氣。肺管子一陣發緊。
他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膝關節發出缺鈣的咔吧聲。
陳建國轉過身,面向蘇晨。雙腳一併,皮鞋跟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右手,對著這個穿著黑T恤、滿手灰塵的年輕人,乾脆利落地敬了個標準的禮。
「市局刑警支隊,陳建國。」老刑警嗓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整個地下室死一般寂靜。
只有特警腰間的對講機里,偶爾傳出兩聲刺啦的電流聲。
王剛坐在地上,張大了嘴。
他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像是卡了根魚刺。
「陳隊長……你瘋了!」王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撲過去揪住陳建國的舊皮夾克。
「他剛在廚房切完豬肉!他肯定是個變態殺人狂!你們快抓人啊!敬什麼禮!」
王剛急得直薅自己所剩不多的頭髮。汗水混著牆角的白灰,在他胖臉上和成了泥。
「他給你們塞錢了對不對?劇組外面有監控的!我要上報曝光你們!」王剛徹底口不擇言了。
陳建國反手扣住王剛的胖手腕,用力往下一壓。
王剛疼得殺豬般慘叫。
「閉嘴。妨礙公務,我現在就把你銬回去。」陳建國聲音冷硬。
王剛捂著手腕撞在鐵門上,渾身直哆嗦,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走廊外傳來金屬滾輪壓過水泥地面的震動聲。
四名穿著連體防護服的法醫提著鋁合金勘察箱進場。特警迅速向兩側散開,讓出一條通道。
林清寒早就退到了牆角。
她剛才崴了腳,現在只能單腿受力,後背緊緊貼著斑駁掉漆的牆皮。
她關掉了手電筒。現場已經架起了警用的高瓦數照明燈。
慘白的強光下,她看著蘇晨。
那個全網喊打的糊咖,正慢條斯理地摘下手上那層廉價的塑料手套。手套表面沾著的黑褐色渣滓,在光束里清晰可見。
蘇晨把塑料手套揉成一團,准准地扔進牆角的廢棄鐵皮桶里。
直播間的畫面一直沒斷。
由於攝像大哥被特警擠到了外圍,鏡頭只能拍到蘇晨的側臉,以及老刑警敬禮的動作。
彈幕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隨後,比剛才恐怖十倍的彈幕量,像海嘯一樣蓋住了畫面。
「老警察瘋了?他給蘇晨敬禮?」
「黑警!這絕對是資本買通的黑警!去市局官網舉報!」
「樓上帶節奏的腦殘吧?沒聽見老警察報號嗎?刑警隊長!這種級別的老乾警能被一個糊咖買通?」
「醫學生在這……我剛跪著看完。那骨頭拼得比我期末考試的標準模型還要完美。這手法已經不是熟練了,是藝術。」
「世界觀崩了。這真的是那個唱跳雙廢的廢物愛豆嗎?」
「退圈前去進修了法醫科?這跨界跨得劈叉了吧!」
現場的勘察燈把地下室照得透亮。
法醫組長提著箱子衝進屋,剛要發飆罵人破壞現場,一眼就看見了地上的骨架。
白色的連體防護服僵在原地。
「老陳,這誰拼的?」法醫組長結巴了,護目鏡後的眼睛瞪得溜圓。
陳建國指了指蘇晨。
法醫組長順著看過去。看蘇晨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活生生的怪物。
陳建國搓了搓指腹上的菸灰,走到蘇晨兩步外。態度很客氣。
「小兄弟。剛才這骨頭,是你過手拼的?」陳建國問。
蘇晨拍打著手心裡的灰。
「嗯。閒著沒事,順手拼的。」
陳建國眼角抽動兩下。順手?這玩意兒是順手能拼出來的?
「現場地面的痕跡,沒破壞吧?」老刑警聲音壓低。
「沒有。我走的是直線。」蘇晨指著腳下一條清晰的路線,「避開了灰塵堆積區和可能有鞋印的牆角。只動了骨頭,其他沒碰。」
法醫組長立刻低頭查看。果然只有一條單線痕跡。這種恐怖的現場保護意識,比幹了十年的痕跡檢驗員還要老道。
陳建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黑色小本子。
「小兄弟,冒昧問一句。」陳建國拿出半截鉛筆,「這致死原因,你怎麼看?」
王剛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老刑警向嫌疑犯請教案情?這世界真的瘋了。
蘇晨沒抬頭。他指著骨架最上面那塊頸椎。
「頸椎第四節。」
蘇晨聲音乾脆,沒有半點起伏。「切面平滑,一刀切斷了脊髓和頸動脈。兇器是一把寬背砍刀,或者分量很重的斬骨刀。」
法醫組長立刻蹲下。從箱子裡翻出高倍放大鏡,對著那塊頸椎骨照了半天。
兩分鐘後。
法醫組長站起身,對陳建國重重點頭。
「一字不差。」法醫組長咽了口唾沫,「而且,看骨頭的風化和脆化程度,這案子至少有十年了。」
十年。
陳建國臉色沉了下去。手裡的鉛筆重重劃在筆記本上。
南城十年前的失蹤懸案有五起。全都是壓在局裡心頭的大案。
「拉警戒線。」陳建國轉頭對著特警下令。
黃黑相間的警戒帶迅速在地下室門拉開。
閒雜人等全被往外趕。
「節目組的人先退出去。樓下大廳集合,沒做完筆錄一個都不許走!」陳建國提高音量。
特警開始清場。王剛連滾帶爬地往外走。張偉還暈在地上,被兩個警員架著胳膊拖了出去。
案件初步定性。這是一起真實的惡性命案。
陳建國轉身,再次看向蘇晨。
這個年輕人的鎮定和超出常理的專業度,已經完全打破了老刑警的認知。
「小兄弟。」陳建國合上本子,語氣鄭重,「現場馬上要進行深度側寫。你這手硬功夫,能不能留下來幫個忙?」
蘇晨正準備轉身出門。
他今天一毛錢通告費還沒拿到,不想無償加班。
剛邁出第一步。腦海深處猛地響起那個毫無感情的機械提示音。
【叮。】
【協助警方破案進度達成初步確認。】
【解鎖新技能:神級犯罪心理學側寫。】
轟。
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海量的微表情分析數據、犯罪心理學模型、邏輯推演公式、肢體語言側寫歸納法。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灌入蘇晨的大腦皮層。
蘇晨停下腳步。
他咬緊後槽牙,手指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深吸了一口帶著霉味的空氣。
兩秒後。疼痛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怕的清明感。
蘇晨重新睜開眼。
周圍的一切都在他眼裡變了樣。被拆解成無數個精準的數據。
法醫手指夾鑷子時輕微的戰慄,代表極度的亢奮。
牆角林清寒左腳踝不自然的受力角度,代表輕微扭傷。
蘇晨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穿過昏暗的長廊,穿過匆忙跑動的警員。
視線如同一把出鞘的鋼刀,直直地切進大廳角落的人群里。
那裡站著那個剛才被嚇暈、現在剛被涼水潑醒、正扶著牆大口喘氣的素人男嘉賓。
張偉。
蘇晨盯著他沾滿嘔吐物的衣領邊緣,目光銳利。慢慢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