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電筒的冷光直挺挺地打在牆角。
一堆散落的骨頭。表面泛著陳舊的黃褐色。
蘇晨沒叫。
他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隨手把手電筒塞給旁邊的林清寒,右手摸進牛仔褲後兜。掏出一團皺巴巴的透明塑料紙。
這是早上在別墅廚房順手揣的兩雙一次性PE手套。吃小龍蝦用的那種。
GOOGLE搜索TWKAN
他咬住塑料包裝邊緣,撕開。吐掉碎屑。
雙手套進透明塑料里。劣質薄膜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然後,他邁開腿,踩著滿地碎石和灰塵,徑直走向那堆白骨。
七月的南城,連廢棄的地下室都悶熱得像蒸籠。
沒有風。
那股腐爛的味道像是實質化的泥沼,把人死死裹住。
「嘔——」
張偉終於沒憋住。他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大口嘔吐起來。
酸腐的胃液混著沒消化的早飯吐在水泥地上。酸味瞬間和房間裡的屍臭混合,沖天而起。
張偉指甲死死摳著地縫,乾嘔出黃色的膽汁。
走廊里,李萌的假睫毛哭掉了一半,沾在臉頰上。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手腳並用地往有光的地方爬。高跟鞋蹬掉了一隻也顧不上撿。
沒人顧得上她。
蘇晨走到白骨前,蹲下身。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卡殼。滿屏的污言穢語停滯了兩秒。
「他幹什麼?他要摸道具?」
「不是,道具組做這麼逼真的嗎?那骨頭縫裡還有黑紅色的東西……」
「怎麼還不跑?嚇傻了吧?」
蘇晨伸手,隔著透明薄膜,捏起了一塊頭骨。
骨頭很輕。裡面的骨髓早就乾涸了,表面布滿了多孔的蜂窩狀結構。
一點灰白色的骨渣簌簌掉下,落在他的黑T恤上。他沒管。
他把頭骨平放在一塊乾淨的水泥地上。
接著,他伸手進骨頭堆,扒拉了兩下,撿起兩塊不規則的寬大骨骼。
「死者,男性。」
蘇晨開口了。聲音乾癟,平鋪直敘。就像在菜市場挑土豆。
他把兩塊骨頭對拼在一起。
「骨齡三十五歲左右。恥骨聯合面有明顯磨損。」
他將拼好的骨盆放在頭骨下方,留出一段脊椎的距離。
咔噠。骨骼相撞,發出沉悶的脆響。
直播間裡,密密麻麻的彈幕突然消失了。
幾百萬人的直播間,出現了長達五秒的恐怖真空。所有人死死盯著屏幕上那雙手。
蘇晨的手很穩。
他又拿起一根長骨。大腿骨。
「左側股骨。」他端詳了一秒骨頭兩端的關節面,放在骨盆左下方。
接著是右側。
脛骨,腓骨。髕骨。
動作熟練得像流水線上的老工人。沒有一絲停頓。
「咳咳咳!」張偉吐得直翻白眼,眼淚糊了滿臉。
他看著蘇晨在那兒擺弄人骨,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又是一口酸水噴出來。酸水順著傾斜的地面流過去。
蘇晨停下動作,偏頭看他。
「別往這邊吐。」蘇晨語氣有點煩躁,「你這酸水流過來,破壞現場微量物證。」
張偉張著嘴,嗓子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抽氣聲。他雙眼猛地往上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腦袋重重磕在牆皮上。
房間裡太暗了。
蘇晨放骨頭的時候擋住了身後的光線,前面一片漆黑。
他剛準備去撿掉在腳邊的另一個手電筒。
一束明亮的光柱打過來,穩穩地罩在白骨上方。
林清寒走過來了。
她踩著一雙細高跟。走過坑窪的水泥地時,腳踝崴了一下。
她單手撐住剝落的牆皮穩住身形。掌心沾了一手白灰。
但她舉著手電筒的手沒晃。
她停在蘇晨兩步外。那股濃烈的屍臭直衝口鼻,她的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猛地咽了口唾沫。
但她沒走。也沒說話。
蘇晨抬頭看了她一眼。
光暈邊緣,林清寒的臉色白得像紙,額角掛著亮晶晶的冷汗。
「謝了。」蘇晨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骨頭堆。
他伸手撿起一排細長彎曲的骨骼。
「左側肋骨。」
他一根根往下排。
「第四、第五肋骨,有生前骨摺痕跡。斷端有骨痂形成,受過重擊。」
「肩胛骨。」蘇晨把兩片扇形的骨頭推到位。
「鎖骨。完好。」
他甚至找齊了散落在灰堆里的指骨。
一節一節,指骨、掌骨、腕骨。那些小拇指蓋大小的骨頭,他看都不看,用兩根手指捏起來就放在對的位置上。舟月三角豆,大小頭狀鉤。八塊腕骨一塊沒亂。
一具完整的人體骨架,正在灰暗的水泥地上一點點成型。
頭顱,軀幹,四肢。
每一塊骨頭都被嚴絲合縫地擺在解剖學規定的位置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彈幕終於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
「報警!快報警!那是真人骨!關節那裡還有幹掉的軟骨!」
「我是醫學生,他拼的骨骼位置全對!連腕骨那八塊小骨頭都沒放錯位置!」
「救命啊!這糊咖在幹嘛?他為什麼這麼熟練?」
「這特麼是戀綜?我嚇得把手機扔我媽臉上了!」
「查!嚴查蘇晨的底細!他絕對背著人命!」
在線人數瘋長。從一千萬直接飆升到兩千萬。
熱度條紅到發黑。後台伺服器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警報。
房間裡只剩下骨頭摩擦水泥地的沙沙聲。
林清寒舉著手電。手臂泛酸。
她換了只手。光柱偏了一寸。
蘇晨停下。
「晃眼。」他說。
林清寒咬了咬嘴唇,雙手握住手電筒,死死抵在腰側,把光柱定住。
她的視線落在蘇晨的側臉上。
這男人臉上沒有任何恐懼,也沒有被全網黑時的煩躁。
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專注。像是在修理一台機器。
蘇晨繼續。
「胸椎十二節,腰椎五節。」
他順著脊柱往上捋。
乾癟的骨髓腔里還殘留著黑褐色的絮狀物。那味道聞久了,連蘇晨胃裡都隱隱發酸。
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慢。
最後,他捏起最後幾塊頸椎骨。
「致命傷……」
他把一塊頸椎骨湊到眼前。骨骼側面有一道極深的平滑切口。
「頸椎第四節。利器橫向切斷。一刀斃命。」
他把這塊骨頭輕輕卡在頭骨下方。
完美。
骨架拼完了。慘白的骨頭靜靜躺在地上,像一件詭異的藝術品。
就在這一秒。
紅藍交替的爆閃燈光,猛地刺破了窗外的夜色。
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撕裂了沉悶的空氣。不是一輛車,是一整個車隊的動靜。
尖銳的剎車聲在樓下空地接連響起。輪胎摩擦地面冒出焦味。
車門重重摔上。
對講機的電流聲在走廊里炸響。
「一隊封鎖出口!二隊上樓!」
沉重雜亂的軍靴踩在樓梯鐵皮上,哐哐作響。整座廢棄醫院都在震動。
「警察!全都不許動!雙手抱頭!」
粗暴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生鏽的鐵門被特警穿作戰靴的腳猛地踹開。
砰。
鐵門重重砸在牆上,剝落一大片白灰。
三把戰術強光手電瞬間刺破黑暗。光柱交織,死死咬住房間中央的蘇晨。
三個黑洞洞的微沖槍口指了過來。
「雙手抱頭!站起來!」特警厲聲怒吼。
蘇晨眯起眼睛,沒動。他抬起戴著透明手套的右手,擋住刺眼的強光。
導演王剛從特警防暴盾的縫隙里擠進來。
他滿頭大汗,喘得像拉風箱,白襯衫被汗水完全浸透,扣子崩掉了兩顆。
王剛一眼看清了地上的慘狀。
滿地的白骨。
蹲在中間的蘇晨。
蘇晨透明手套上沾著的黑褐色污跡。
王剛臉上的血色唰地退了個乾淨。雙腿一軟差點跪下。
「警察同志!就是他!」
王剛嗓音劈叉了,像破鑼在敲。他伸出粗短的手指,瘋狂指著蘇晨的臉。
「他是兇手!他殺的!你們快抓他!」
特警拉動槍栓。咔嚓。
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把槍壓下!」
一個沙啞的男聲響起。
帶隊的老刑警撥開兩名特警,大步跨進門檻。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皮夾克,夾克上全是菸草味。下巴上滿是青茬。
老刑警眉頭緊鎖,順著王剛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的視線直接略過了蘇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釘在了水泥地上。
一具完整的人體骨架平躺在地上。
致命的切面全部朝上。
複雜的腕骨、跗骨一顆不差地咬合在一起。
甚至連受損的肋骨碎片,都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斷裂處旁邊。
這不是碎屍現場。這是法醫學最完美的現場骨骼復原。
老刑警的腳步頓在原地。像腳底被釘子釘穿了。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骨架,眼眶猛地撐大,眼角的皺紋劇烈抽動了兩下。
夾在粗糙指間的半截香菸,無聲無息地脫落。
「吧嗒」。
菸頭砸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濺起點點猩紅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