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檔戀愛綜藝!不是特麼的《今日說法》啊!」
王剛的哭嚎聲穿透了潮濕的走廊。帶著漏風的破音。
副導演踩著滿地建築垃圾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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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胖臉上的汗水衝出兩道泥溝,連氣都喘不勻。他手裡舉著一個屏幕碎了角的平板電腦。
「王導!」副導演一把抓住王剛的胳膊,連拽了兩下沒拽動。
「投資方那邊打電話來了。問我們是不是瘋了。熱搜前十全掛著咱們節目的名字,全是『碎屍』、『命案』。」
副導演咽了口唾沫,嗓子發乾。
「後台網警已經切進來了。咱們掐直播吧?」
王剛抬起頭。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平板電腦。
屏幕右上角,紅色字體跳動的在線人數:四千一百萬。
彈幕密密麻麻,像開閘泄洪的水流一樣刷過屏幕。沒人討論男女嘉賓的顏值,全在分析骨頭的切面。
「這叫戀綜?這簡直是刑偵大片直拍!」
「導演組別慫!繼續播!敢掐信號我就去廣電投訴你們掩蓋真相!」
「蘇晨剛才那個推導過程,我已經錄屏發給政法大學的導師了。他說這邏輯嚴密得能直接當教科書案例。」
「誰能想到我本來是來看糊咖出洋相的,結果現在連廁所都不敢去上。」
這個數字紅得刺眼。綜藝圈十年沒出過這種逆天數據了。哪怕是國家台的春晚,某個時段的峰值也就這樣。
王剛咬緊牙關。腮幫子上的肥肉劇烈抖動了兩下。
「掐個屁!」
王剛一巴掌拍在副導演大腿上,借著力道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上的泥灰也顧不上拍。
「網警切進來就說明官方沒封禁咱們!這現在是免費的普法流量!」
他指著那台被特警徵用的廣播級攝像機。
「機器在警察手裡。他們沒喊停,咱們就繼續播!死也不准掐斷!」
地下室里。
屍臭味因為人員的頻繁走動,被徹底攪開。整個空間瀰漫著令人窒息的酸腐味。
現場勘察基本結束。
陳建國把黑色筆記本揣進舊皮夾克。
鉛筆頭在口袋的粗糙布料上蹭出一道黑印。
「收工。」陳建國發話。
法醫組長小心翼翼地捏著那個無菌物證袋。袋底躺著那枚銀白色的金屬屑。
他把袋子平穩地放進防爆鋁合金勘察箱。
落鎖。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老陳,基本定性了。」
法醫組長摘下沾滿灰塵的護目鏡,用手背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死者特徵,加上那層重金屬鉛殘留。跟十年前城西老蓄電池廠的那樁失蹤案,完全對得上。」
陳建國點頭。
他看了眼那具躺在水泥地上的白骨。
「骨頭按原樣裝袋。輕點拿,別弄亂了這位小兄弟理出來的順序。」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法醫立刻上前,展開加厚的黑色屍袋。
他們動作很輕。先將零碎的指骨、腕骨分裝進小號的證物袋,貼上標籤。然後再把大塊的腿骨、軀幹骨小心地挪進屍袋。
每移動一塊,都要拍照留存。
整個過程沒人說話。只剩下塑膠袋摩擦的沙沙聲和相機的快門聲。
陳建國轉過身。
面向縮在走廊外圍的一群人。
「節目組所有人,準備好你們的身份證件。」
老刑警手指夾著那根沒點火的壓癟香菸。
「跟我們回局裡一趟。走個流程,做份詳細筆錄。」
聽到這句話。
擠在人群里的李萌雙腿一軟,後背貼著牆往下滑。
「終於能出去了……」她捂著嘴小聲嗚咽。
臉上的假睫毛早就在淚水裡糊成了一團黑泥。她乾脆脫下手裡拎著的細高跟鞋,光著腳踩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拼命往外圍擠。
其他幾個男嘉賓也如蒙大赦。
誰也不想在這個飄著屍臭的鬼地方多待一秒。
大家爭先恐後地往那扇生鏽的鐵門外涌。
警員們在一旁維持秩序,開始向外收縮警戒線。
蘇晨站著沒動。
他低著頭,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擦拭著手背上不小心蹭到的一點牆灰。
林清寒靜靜站在他身側。
她把那把11號柳葉刀仔細擦拭乾淨,套上保護鞘,放回自己的隨身包里。
偏過頭,視線落在蘇晨的側臉上。
這男人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他的雙腳像釘在水泥地上一樣穩。
人群推搡著往外涌。
張偉混在幾個攝影助理和燈光師中間。
他弓著腰,把頭埋得很低。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
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泡透了。走廊里的穿堂風一吹,涼透骨髓。
他眼角的餘光掃過走廊兩側。
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紅色的磚塊。
紅磚。
蘇晨剛才側寫里提過的詞。
張偉腦子裡嗡的一聲。十年前在那個工地上揮汗如雨的畫面,混合著漫天的粉塵,瘋狂往他腦子裡鑽。
他當時就是用沾滿紅磚灰的手,把那個滿臉是血的人塞進了編織袋。
他不敢再看那些紅色的牆磚。
左腳絆在剝落的門檻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身邊的副導演順手扶了他一把。
張偉像觸電一樣,猛地甩開對方的手。
「別碰我!」張偉嗓音嘶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副導演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罵了句神經病,快步走了出去。
張偉咽著乾澀的唾沫,繼續低頭往外蹭。
只要邁過這道鐵門。
上了節目組的大巴車,他就能藉口去廁所。
從這到後院圍牆只有不到五十米。只要兩分鐘,他就能翻牆跑進後山的老林子裡。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
兩步。
一步。
就在張偉的腳尖即將跨過生鏽鐵門檻的瞬間。
一道黑色的人影橫跨半步。
直接擋在了狹窄的出口正中間。
蘇晨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後背靠著冰冷的鐵門框。左腿微微彎曲。
「急什麼。」
蘇晨開口了。聲音不大。
但在空蕩的回音走廊里,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李萌光著腳踩在尖銳的石子上,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但沒敢往前擠。
陳建國正在跟特警交代外圍封鎖的事。聽到動靜,老刑警回過頭。
林清寒單腳站立在原地。冷清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晨的背影上。
警用探照燈的光束從側面打過來。
把蘇晨的影子拉得老長。黑色的陰影直接蓋在了張偉的腳面上。
蘇晨沒有看陳建國。也沒有看那些全副武裝的警察。
他的目光穿過擠作一團的人群。
像兩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解剖刀,直直地刺向縮在隊伍最後面的張偉。
張偉的呼吸瞬間停滯。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著肋骨。砰。砰。砰。
他甚至能聽見自己耳膜里血液倒流的轟鳴聲。
「蘇……蘇晨……」
張偉牙齒瘋狂打顫,舌頭攪在一塊。
「你擋著門幹什麼?警察同志都說可以走了。」
他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兩隻手死死抓著褲縫。指關節發白。
蘇晨笑了。
他嘴角扯動,扯出一個毫無溫度的冷笑。
他把插在口袋裡的手抽出來。那張擦過灰的皺紙巾被他隨意地揉成一團,準確地扔進旁邊的鐵皮垃圾桶里。
蘇晨看著張偉那張因為恐懼而變形的臉。
「但死者沒說。」
全場死寂。
只有探照燈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蘇晨往前逼近了一步。
軍用膠底鞋踩在碎玻璃渣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死者已經把該說的話,全說完了。」
蘇晨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那位叫張偉的嘉賓。」
他盯著張偉微微抽搐的左臉肌肉。
「你不對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