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文兄,某今能擔著這份差遣,皆因范公舉薦。」
「至於鹽務上的差事,還是待新軍練成,某問過范公之後,再做定奪。」
顧淵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很清楚包拯的心思。
待到來年,朝廷便會給包拯升職加薪,屆時,包拯便不會留在揚州了。
而這一年,是朝廷考核包拯功績的關鍵時期。
倘若顧淵能助他在鹽務上有所作為,那麼必然會被朝廷視為磨勘的重要因素之一。
當然,就算包拯如戲文中記載的那般鐵面無私、剛正不阿,想要處理鹽務問題,也得真心實意想要做事。
但關鍵在於,此時的顧淵,完全沒必要參與進這趟渾水裡。
他只要將兵給練好了,那便是有功。
至於鹽務問題,那是政治上的問題,與軍事無關。
包拯聞言,見顧淵搬動范仲淹這座大山,也只好如此說道:
「私鹽之泛濫,已影響到了民生,還望顧將軍為兩淮百姓多做考慮。」
對此,顧淵表示無能為力,
「僅是招募新軍士卒,只怕就要耗費某半載左右,再加以訓練...少說也得要個一年半載的光景。」
言外之意是說,要是一年半以後,你對我說這話,那我肯定出兵出力,剿滅販賣私鹽的各種團伙勢力。
但眼下...實在無能為力。
站在朝廷的角度來說,販賣私鹽的幫派、商販,不亞於後世的販毒團伙。
區別僅在於,私鹽吃不死人,但毒可以。
論及對國家的危害,其實差別並不大。
緝毒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且是一場耗日持久的龐大戰役。
在這個時代,緝私鹽也是如此。
所以,身為一縣長官的包拯,很需要顧淵的助力,
「還請將軍記取今日之言,待來年我任滿交卸,自會將此間所議盡數轉達新任知縣,斷無半分差池。」
聞言,顧淵一時啞然。
他下意識產生一個錯覺,只道是,求人的,不是包拯,而是他。
求人也得有個態度吧?
最終,二人鬧得一個不歡而散的局面。
這一刻的他,多少承認包拯的鐵面無私了。
但你無私,不能不允許這些人有私。
...
待包拯走後。
顧淵也來到了淮南路兵馬鈐轄司。
此地坐落於淮南路的治所,揚州江都縣境內。
顧淵日常住處,在鈐轄司的後側,官邸與衙署連為一體。
他居住的那裡,在正式文書里,叫做鈐轄廨舍。
鈐轄廨舍的居住宅院共三進,占地約三畝,緊挨著衙署後側,是揚州子城官廨的路級規制。
頭進設花廳與執事房,供待客理事;
二進為起居正院,正房五間配東西廂房,是顧淵日常起居之所。
後院半畝有餘,引蜀岡活水鑿出半畝方池,池邊疊有數峰青石假山,沿牆植竹栽桂,搭了半段遊廊。
雖無私家園林的精巧繁複,卻也清雅開闊,既合官廨規制,也容得他閒時舞刀調息。
至於麾下軍隊以及將來五千新兵的駐紮地點,則在揚州西郊大寨。
這是顧淵方才遊覽揚州城,精挑細選出的一個好地方。
地勢開闊平坦,適合設校場操練;
緊鄰運河碼頭,糧秣、軍械、鹽糧轉運極為便捷;
遠離民居鬧市,避免軍兵與市井混雜滋生事端,同時扼守運河西線,能快速策應天長、高郵的防務。
從局部來講,亦可謂兵家必爭之地。
顧淵已讓蕭謹與李清在西郊大寨那邊布置營帳了。
兵馬鈐轄司這邊。
顧淵正在查看公文,想要簡單了解一下淮南路各州駐防情況。
不料這時,一紙拜帖的到來,讓他陷入左右為難之境。
拜帖之上的署名是林如海,也就是林妹妹的父親。
王克正剛命幾名司內吏員,將顧淵歇息的主屋打掃乾淨並用公款購買了許多日常所需用品。
待來司衙正要向顧淵匯報有關廨舍的事情時,卻見他愁眉不展,索性開口問道:
「將軍,可是鹽務上的事情?」
顧淵點了點頭,將林如海的拜帖遞給王克正。
他看了以後,當機立斷道:「將軍,此人,還是不見為好。」
顧淵『嗯』了一聲,又道:「說說你的理由。」
王克正微微欠身道:
「如今兩淮大小官吏都在觀望將軍行止,您此刻見林御史,教蔣轉運使心中作何想?他必會疑心將軍來淮,是衝著鹽漕帳冊而來,反倒打草驚蛇,亂了咱們的步調。」
他口中的蔣轉運使,叫做蔣堂,為淮南轉運使,是淮南路最高行政、財政、鹽課長官。
至於淮南路的最高軍事長官,就是兵馬鈐轄這個職位了。
原先擔任這個職位的人,叫做狄棐,由於顧淵的到來,此人跑去工部做侍郎了。
也就是說,在兩淮這個地界,經濟上的事情,蔣堂說了算。
武備上的事情,顧淵說了算。
再加一個提點淮南刑獄公事,也就是主管刑事的郭維。
以上三人,便稱得上是淮南路的一二三把手。
至於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也就是專管漕運的這個官,名義上雖與淮南轉運使一般大小。
但發運使又不只是淮南一路漕運。
所以,便不將他算在淮南路當地的政治體系中。
總而言之,由於顧淵的到來,淮南路的核心班子,就是由蔣堂、顧淵、郭維三人組成。
王克正建議顧淵不見林如海,就是擔心,班子裡其餘二人還未見到,就因林如海得罪他們二人,有些得不償失。
...
說曹操,曹操就到。
只是到的人並非林如海,而是蔣堂派來的吏員。
邀請顧淵前往木蘭堂吃酒,美名其曰接風洗塵。
不過顧淵暗自猜測,八成是蔣堂等人,要趁著這次接風宴,來試探顧淵的態度。
這座酒樓坐落在蜀岡南麓、子城東側,緊挨著淮南轉運司衙署,到鈐轄司廨舍不過兩里路程。
此樓始興於唐代,是江淮間傳名百年的官紳宴飲勝地。
前些年,官家特意下旨,為此樓翻修,主體是三層樓閣,帶獨立圍合的雅院,屬官方許可的頂級正店。
可自釀官酒,菜色以淮揚細饌為主。
稍後,顧淵笑問道:「端叔(王克正表字),你認為,此宴,究竟是鴻門宴,還是接風宴?」
王克正道:「鴻門宴也好,接風宴也罷,總之此宴,將軍不得不去。」
「他們為將軍設宴接風,實則想試探將軍深淺,揣度朝廷整飭淮南鹽務的尺度。」
「將軍何不將計就計,席間順勢摸底,看看各家與場務漕運的牽扯究竟有多深?」
「按照將軍的話來講,這叫做打入敵人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