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在臨行之前,打算將王安石舉薦給范仲淹。
畢竟,後世王安石變法,也是站在慶曆新政的基礎上。
按理說,他們二人,應該能聊得來。
在歷史上,王安石與范仲淹二人之間,只見過一面。
那是在皇祐二年的秋天,彼時范仲淹六十二歲,王安石三十歲。
這一見之後,沒過兩年,范仲淹便因病去世了。
有人說,歷史的遺憾,是慶曆新政失敗後的范仲淹,見到了尚未崛起的王安石。
如果這一世的王安石能有韓琦那樣的,被當今官家重視的經歷。
而這一世的范仲淹,也能將慶曆新政持續推行下去。
那麼,在仁宗一朝就受到重用的王安石,與不曾留有新政失敗遺憾的范仲淹強強聯手。
會打造出怎樣的大宋?
顧淵對此有些期待。
然而,身在局中的顧淵還不曾徹底意料到,他本身,便已經成為范仲淹發起新政時的一枚重要棋子。
...
至於王安石,婉拒了顧淵的好意,他說:
「若憑范公青眼使我躋身仕途,終是取徑不正,非我之所求。」
「況且我若領了將軍美意,卻不堪范公任用,豈不反令范公視我為趨炎附勢、專走捷徑之輩?」
這時的王安石,已然有了幾分士大夫的氣象了。
顧淵並未與王安石閒聊太久。
畢竟,在這個時代,有著太多璀璨的明星了。
蘇軾、包拯、韓琦、狄青...
數之不盡。
王安石之於顧淵,可能,也不過是此行的一個過客而已。
稍後,顧淵便返回官船,自泗州前往高郵軍地段。
王安石對待顧淵這樣的有功之臣,心裡很是尊敬,並無太多的文武之別、門戶之見。
他用著一種近乎謙卑的方式,目送顧淵登上官船。
一旁,好友張詵與他一般,目送數艘官船漸行漸遠,開口問道:
「介甫兄認為,這位顧將軍,是怎樣一個人?」
張詵,其父張沔,與王安石的父親同年進士。
如今其父正在泗州為官。
歷史上的張詵,是張沔麾下几子里最有才幹的那個。
是北宋中期有名的理財、邊務能吏,官至正議大夫。
聞言,王安石正色道:「可謂治世干將。」
「治世干將?」張詵登時面露詫異,「從未見介甫兄對一介武臣給出這般高評。」
他二人平日常品評朝中人物,王安石素來恃才傲物,能入他眼的當世豪傑,不過范仲淹等寥寥數人,就連韓琦也未必能入其法眼。
也正因如此,他才覺得王安石對顧淵的評價未免過重。
王安石卻微微頷首,只覺此評理所應當,
「他麾下親衛雖列陣茶肆,卻號令嚴明、秋毫無犯,足見治軍嚴整有法;」
「身負涇原邊功,手握練兵重權,卻肯折節與我這白衣士子坐而論道,虛心徵詢練兵新政之見,毫無武人自矜驕橫之氣。」
「尋常武將要麼勇而無謀,要麼驕而妄為,似這般有勇略、有胸襟、知進退的人,本就罕見。」
「稱他一句治世干將,又何過之有?」
張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王安石又道:「我敢說,若朝廷肯重用顧將軍,至少三十年內,西北二地,可無憂矣。」
張詵負手而立,倉促之間,竟是做下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
「介甫兄,你覺得,我若投在顧將軍麾下,擔任幕僚差遣,如何?」
聞言,王安石眉頭一皺,搖頭道:
「張兄之才,屈尊一介幕僚,豈不可惜?」
張詵聞聲,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目光一直盯著顧淵乘坐的官船漸行漸遠。
顯然,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有自知之明,深知以自己的才華能力,難以為宰輔。
頂多也就是當個三品左右的封疆大吏。
若是能得顧淵青睞,留在其身旁。
待顧淵三四十歲左右,攢夠資歷,入主樞密院,成為萬人敬仰的樞相。
屆時,經由顧淵舉薦,他未必不能登堂入室,成為中書大臣。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夠得到顧淵的重視。
而且,留在顧淵身邊,機會也比現在要多。
只是,他需要靜待一個時機,一個顧淵需要他的時機。
......
七月十六日。
顧淵船隊入邗溝南下,已近揚州地界。
岸邊早有地方官吏等候。
與其他忙著送禮拜帖的州縣官不同,來人只帶兩名差役、抱著一摞文冊,遞上名帖是『天長縣知縣包拯』。
按宋制,天長縣隸屬揚州府,正是淮南路兵馬鈐轄的下轄屬地。
包拯作為地方主官,按規制前來迎接新任軍政主官。
與其他地方官吏不同的是,他此番前來,不僅沒有送什麼禮品,就連表面上的逢迎工作也沒有。
只是在見了顧淵以後,就事論事道:
「天長廂軍久不訓練,多被役使去修橋、運鹽,戰力廢弛...」
「淮南私鹽猖獗,甚至有軍卒勾結鹽梟牟利...」
「新軍若在天長募兵,當嚴查保甲出身,免兵痞混入。」
「...」
所言所行,皆為公事。
而在包拯說話期間。
顧淵也一直在觀察他。
前世戲文里的包青天,從來是黑面鋼髯、額嵌月牙的剛猛異相,哪知真人竟生得眉目清峻、面色白皙,長須修整。
端的一派儒雅剛正的士大夫模樣。
「希仁兄所言,某記下了,只是某來兩淮,首要當屬募集新軍,至於這鹽務一途,還是待新軍練成之後再做打算。」
既然對方前來是與他論公事。
那麼一切醜話,都要說在前邊。
總之,顧淵的意思是,在近一兩年的時間裡,他還不想涉足鹽政。
畢竟,顧淵即使只知軍事而不知政事,也曉得鹽政的厲害。
一旦涉足,可就不是能夠輕易脫身的了。
包拯好奇問道:「顧將軍怎知我的字號?」
顧淵笑道:「不瞞希仁兄,來前特意打聽過,畢竟某沒有在地方任職的經歷,兩淮到底不比陝西邊地,某既來了,自然是要有所準備。」
包拯對此並不見怪,他點頭道:「理應如此。」
「不過,官家下來的旨意里明確說了,訓練新軍的目的是打壓私鹽售路,還望顧將軍務必重視,此亦正務。」
一般的知縣,肯定是不敢這樣與顧淵說話的。
但誰讓,此時坐在他面前的,乃是包拯包希文呢?
要知道,在將來的一些年歲里,這廝,能噴趙禎一臉的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