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寸土寸金的東京,犬山家的宅邸卻奢侈地保留著一片廣闊的江戶時代風格的庭院。
庭院深處,是一座全木質結構的古老道場。
這裡沒有通電,卻在道場的四個角落裡,點著手臂粗的白蠟燭。
晚風從沒有關嚴的木格窗里吹進來,燭火隨之晃晃悠悠,在空曠的道場裡投下變幻不定的巨大影子。
道場中央,一個身穿黑色和服的老人,正閉目持刀而立。
老人手中的刀,是天下五劍之一的「鬼丸國綱」。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伴你閒,𝓉𝓌𝓀𝒶𝓃.𝒸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此刻,這把傳說中的名刀,正安靜地躺在刀鞘里。
老人與刀融為了一體,都成了這寂靜夜色中的一部分。
忽然,一陣微不可察的冷風吹過。
道場角落裡的一支蠟燭,燃燒的紅色燈芯,無聲無息地斷落了一小塊,掉進了融化的蠟油里。
燭火一縮,又頑強地亮了起來。
犬山賀的眼睛睜開。
他緩緩地將「鬼丸國綱」收回腰間的刀鞘,鬼丸國綱不知何時已經出了鞘。
「咔」一聲輕響,刀鍔與鞘口吻合。
整個道場,再次陷入了寂靜。
「何人?」
犬山賀的聲音在空曠道場迴響。
一道蒼老又帶著一絲戲謔的聲音,從道場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曾在犬山賀的記憶里響了響了許久。
「小偷,或者……強盜。」
犬山賀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板著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恍惚,隨即恍惚變成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笑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我倒是覺得叫『陛下』,或者『屠夫』,會比較貼切一些。」
一個同樣穿著簡單和服、身形挺拔的老人,從陰影里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布兜,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結束夜間散步、順路串門的普通鄰家老頭。
「好久不見了,阿賀。」上杉越說道。
「陛下,許久不見了。」犬山賀對著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姿勢標準,這是臣子對君主的鞠躬禮,「一別經年,沒想到此生,還能有再見到您的機會。」
「你還是這副老樣子。」
上杉越搖了搖頭,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早就不是什麼陛下了。另外,你應該偷偷見過我不少次吧?十年前,你幫我交完地稅,躲在街角看我的那次,我就發現你了。這些年,我的那個小拉麵攤,多謝你了。」
犬山賀直起身,臉上不停地笑著,眼角的皺紋里,似乎有水光在閃動。
到了他這個年紀,還能見到故人,真的是一件很難得、很奢侈的事情。
尤其是,眼前這位故人,曾是他窮盡一生去追隨、去仰望的存在。
曾經,他是蛇岐八家最強大的影皇,而他,只是一個卑微隨時可能被踩下去沒落家族推上來的毛頭小子。
他的大姐為了沒落的榮譽死去,他的二姐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侍奉他人。
後來是這位陛下,一手將他提攜起來,讓他以卑微的身份,得以在蛇岐八家這個吃人的家族裡站穩腳跟。
是這位陛下,在得知他最敬愛的大姐被蛇岐八家內部的傾軋害死後,在他瘋狂的時刻,順手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為他處決了所有和這件事情相關的仇人。
他曾發誓,要用一生追隨在這位陛下的身後,做他最忠誠的利刃。
雖然後來,陛下為了那個喪命於中國的母親,為了那份偏執的恨意,將整個蛇岐八家,都屠了一遍。
然後,他扔掉了皇位,扔掉了一切,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里。
犬山賀承認,陛下做那件事之後,作為家族臨時的「大管家」,他頭疼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是無日無夜的操勞。
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真的很佩服陛下。
因為陛下,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他沒有像自己當年面對姐姐的死時那樣,選擇隱忍和退讓,陛下可以毫不猶豫地伸出手,剁掉所有他憎恨的人。
這樣的皇,一直都值得他去追隨。
「阿賀,你真的老了很多。」
上杉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犬山賀,感慨道,「不過,你現在這股子鋒芒內斂的勁頭,我覺得,你可能比我當年還要強。」
犬山賀笑了笑,搖了搖頭:「您高看我了。『黑日』綻放時的神跡,是我這輩子也追趕不上的。您揮動雙刀的時候,就是死神親臨。」
「哈哈哈!」上杉越爽朗地笑了起來,「別說這些有的沒的了。來,抽刀。讓我看看,現在的我,還能不能指點你一二。」
犬山賀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炯炯的神采,像是兩顆被點燃的星辰。
「您……帶來那兩把刀了嗎?」
上杉越拍了拍懷裡的那個布兜,咧嘴一笑:「當然。」
道場中央,犬山賀再次拔出了「鬼丸國綱」。
這一次,他身上的氣勢與剛才截然不同。
刀身狹長,在昏黃的燭火下,一道冷光自刀尖,緩緩流向刀柄。
整個道場裡的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暫停了流動。
「好刀。」上杉越讚嘆了一句,「不愧是天下五劍之一。」
隨即,他從半舊的布兜里,拔出了一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唐樣大刀。
刀身寬厚,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就像是傳統日料店裡用來裝點的裝飾大刀。
犬山賀看著這把刀,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懷念:「陛下當年,一把是名刀『大般若長光』,另一把,就是這樣一把普通的唐刀。如今,唐刀既已出鞘,我倒是很期待,『大般一若長光』何時出鞘,能再見您施展那傳說中的雙刀流。」
「喝!」
上杉越沉喝一聲,不答話,手中的唐刀已經揮了出去。
沒有花哨的招式,是最簡單、最直接的劈砍。
但那股氣勢,卻無出其右,仿佛有萬鈞山石,從九天之上傾軋而下。
犬山賀神色不變,迅疾橫刀格擋。
「鐺!」
清脆的金石交鳴之聲在空曠的道場裡迴蕩。
上杉越手中的唐刀,刀刃上被崩出了一個微小的缺口。
一剎那,犬山賀手中的「鬼丸國綱」消失了。
速度太快了,快到肉眼已經無法捕捉它的軌跡。
冰冷的刀鋒直逼上杉越的喉間。
上杉越反進,手中的唐刀回擋。
「叮!」
又是一聲脆響,火星四射。
「鬼丸國綱」被格開。
忽然,犬山賀的眼瞳深處,有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剎那之間又有刀聲自風中傳來。
「嗡」
空氣中傳來蜂鳴聲。
這是超越了聲音的速度,所帶來的斬擊。
256倍音速斬。
上杉越的揮刀速度猛然加快,手中的唐刀化作了一片模糊的殘影。
但即便如此,唐刀之上,還是接二連三地出現了幾個細小的豁口。
犬山賀緩緩收刀入鞘。
「您的這把普通唐刀,有些脆弱了。」他平靜地說道,「但是,陛下的實力,未減分毫。」
上杉越笑著抬起頭,將已經有了好幾個豁口的唐刀反轉打量:「阿賀,不用拿『陛下』這兩個字來激我。我抽出『大般若長光』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知道,你剛才沒有用全力。」
犬山賀也笑了,笑得像個老狐狸:「您也沒有用全力。我們這只是切磋,點到為止。倘若您真的用全力,我恐怕,連揮刀的時間都沒有。『黑日』之下,可沒有速度這一說。」
上杉越從布兜里,抽出了他的第二把刀,大般若長光。
刀身如一泓秋水,在燭光下,散發著森然的寒氣。
左手持著普通的唐刀,右手握著傳說的太刀。
雙刀流。
上杉越的氣勢驟然轉變。
他即使站在那裡,什麼都沒有做,但犬山賀卻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悄然擴散。
道場裡的燭火,不再搖曳,道場的風被引力牽引了,光芒也被引力壓縮著。
一輪小小黑色太陽,在他的刀身之上,緩緩浮現。
周圍的引力,被瘋狂扭曲撕扯。
「黑日」未盡全力,卻已似死神親臨。
犬山賀的雙目之中,金色的光芒大盛。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拔刀。
這一次,比剛才更快。
438倍音速斬。
一道璀璨的刀芒,在他的面前出現,然後又瞬間消失。
……
這場時隔了半個多世紀的對決,最終沒有分出勝負。
當兩個老人都收好各自的刀時,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道場旁邊的茶室里,犬山賀親手為上杉越泡上了一壺上好的玉露茶。
他的心情顯得格外愉快,蒼老的臉上,泛著一層健康的紅光,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的年輕人。
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能再次得到陛下的親自指導,更讓他感到高興的事情了。
多年以後,還能像這樣,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喝茶。
這種感覺,真好。
其實,自從他的兩位姐姐相繼離世之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將當時年輕的陛下,當成了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長輩。
他問了一些上杉越這些年的近況,無非就是每天幾點出攤,幾點收攤,拉麵的銷量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難纏的客人。
上杉越也都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
茶過三巡,上杉越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著窗外那逐漸明亮起來的天色,忽然開口問道。
他的語氣隨意。
「對了,阿賀。」
「可以給我……講一講源家和上杉家的那兩個年輕人嗎?」
(關注、加書架,以及小禮物!!!)